文｜象先志

我對短劇一直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廣告。講真，紅果拿來引流的那些短劇，好看是真好看。幾十秒裏塞滿反轉，男女主剛撕破臉，隱藏身份剛露出一角，畫面就卡在「下載App看全集」。明知道它在釣我，但我還是會點。

恨也從下載完成那一刻開始。打開App，剛纔那股「這一部非看不可」的衝動很快就散了。片庫看着很大，對我來說，想繼續點開的內容卻沒多少。

也正因為如此，最近我在B站刷到一些紅果短劇時，反而覺得有點荒誕：十幾個分P，總時長近三小時，標題仍然寫着「紅果全集免費」「無需充電」「一口氣看到大結局」。

按常理，這種完整版短劇視頻要麼活不過48小時，要麼得靠網盤暗鏈。但這些頁面沒有下架，也沒有風險提示，一些賬號簡介還在明晃晃引導下載紅果APP。

更反常的是，這不是個例。在B站搜索「紅果短劇」，會跳出來一整頁矩陣賬號：「紅果免費短劇」粉絲量近20萬，11萬個視頻；「紅果短劇」粉絲量8.3萬，視頻數近20萬。視頻播放量更是驚人：《老公請和我戀愛吧》播放量1127萬，《完蛋我養的小白臉是大佬》播放量890萬，《十八歲太奶奶駕到》播放量872萬。

這些數字不是紅果站內的，是B站的。

如果廣告負責讓人下載，App裏的內容又沒能把人留下，B站反而可以無廣告看完全集，紅果這三億多月活究竟靠什麼留在裏面？

精心設計的放任？

QuestMobile的數據顯示，2026年2月，紅果免費短劇MAU達到3.04億，按年增長84.6%。日均使用時長125分鐘。第二名河馬劇場MAU約3928萬，紅果是它的7.7倍。

把2月的數據放到更新口徑裏看，紅果並沒有停下來。QuestMobile數據顯示，2026年5月其月活升至3.56億，按年增長79.1%；6月又接近3.7億。公開數據不支持「紅果增長不足」。更準確的說法是：用戶規模仍在漲，但紅果已經開始為增長質量付賬。

據財新6月報道，紅果2025年提前實現盈利後，2026年設定了更激進的利潤目標；一次內部覆盤認為此前激勵覆蓋過寬，付費拉新也給公司帶來財務壓力。2月底，紅果取消了與一批中腰部真人短劇承製商的保底合作。流量仍在漲，平台卻已經從「花錢擴張」轉向「算每個用戶、每部劇值多少錢」。

數字背後，是一套精密的用戶捕撈機制：用內容把人從B站、抖音、快手釣出來，裝進紅果的推薦流，再用廣告把他們的時間切片出售。內容本身只是魚餌罷了。

B站上的「紅果全集」至少有三種類型：有短劇製作方親自下場的，如「聽花島劇場」這樣的製作公司官方賬號，把多個短劇內容完整版直接放在B站。對製作方來說，B站只是另一個分發渠道。如果版權方可以將劇自由發到B站，那紅果用分賬和投資換來的「首發」或「同步」，只是買到了一個時間窗口。

在文章一開始提到的「紅果短劇」、「紅果免費短劇」這類B站賬號，則屬於達人執行推廣任務。頁面寫着「紅果官方任務」，將劇集切成十幾段，在關鍵情節前戛然而止，通過評論區放別名或下載鏈接，引導用戶下載紅果短劇APP。

最曖昧的還有灰色賬號。通過上傳看似「全集免費」的紅果短劇視頻，將真正的觀看路徑藏進評論區引流。但這些賬號並不是偷內容的賊，而是拿佣金的推銷員。誰給了他們佣金和素材？誰在默許他們用「全集免費」當誘餌？答案不言而喻。

三種類型混在一起，構成了B站上「紅果短劇」的完整生態。內容確實在流出紅果，但流出的方式、目的和權利關係，完全不同。

很多人看到B站有完整版，第一反應是「紅果沒有版權壁壘」。這個判斷有些武斷。

一個普遍存在的誤會是：「在紅果播」等於「歸紅果所有」。但紅果總編輯樂力曾公開說過，平台並不強制要求全渠道獨家，果燃項目要求首發或同步，但不一定獨家。

這意味着紅果的片庫至少存在多種合作模式：從全版權到聯合版權，從獨家引入到非獨家引入。對「聽花島劇場」這樣的製作方來說，把完整版發到B站可能本來就寫在合同裏。紅果拿到了首發窗口和分賬權，製作方保留了特定渠道的發行權。

所以「紅果短劇」這四個字，不能當成一個統一的所有權標籤。它更像一個經營概念：在紅果首發、播出或參與分賬的劇集，但普通用戶也許並不知道。

我們在B站看到「紅果官方任務」，以為這是紅果在B站開的分店。我們看到視頻「全集免費」，以為自己在白嫖。用戶不知道的是，自己仍然正在被精確地分流到不同的漏斗裏，最終流向紅果APP。

紅果的「不強制獨家」，是一種更高級的控制：它不需要鎖住內容，因為它鎖住了內容的變現路徑。

免費是最貴的廣告

付費短劇的邏輯很好理解：用戶為單劇買單，內容離開付費牆就是直接損失。但紅果是IAA模式，靠廣告變現。對紅果來說，一個用戶的價值不在於他看了哪一部劇，而在於他接下來會看多少部。

一部劇的首發窗口期過後，繼續鎖在平台裏只能多賣幾次廣告。放到B站，卻可能多一次爆款、多一批演員粉絲、多一輪「紅果」的搜索量。對試錯成本低、可替代性強的長尾內容而言，犧牲單部廣告曝光換取一個新用戶，這筆賬很可能是划算的。

但這裏有個被忽略的問題：誰在犧牲？

不是紅果本身。對於大量非獨家引入的長尾內容，紅果沒有付出版權溢價，它的成本是系統運轉成本，不是內容採購成本。

犧牲的是製作方——他們本可以在紅果內拿到更多廣告分成，卻被放任「鼓勵」去B站之類的渠道拉新。犧牲的是B站——它承載了大量完整內容，卻拿不到紅果的廣告分成，更多的用戶被導走。犧牲的是用戶——我們本以為自己在享受免費內容，實際上是在用自己的注意力和下載行為，替紅果完成了一次低成本獲客。

這套系統裏，每個人都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製作方多頭變現，UP主拿佣金，B站賺流量。但把所有人的最優選擇加在一起，最終沉澱下來的最大受益者，仍然是紅果。

短劇製作方把完整版發到B站，以為在經營自己的品牌。但品牌認知最終流向了哪裏？用戶記住的是「紅果短劇」，還是「聽花島劇場」？即使它在B站設了「充電專屬」直接收錢，但當用戶看完《請君入我懷》，下一部同類型的劇，紅果的推薦算法會精準推到用戶面前。製作方辛辛苦苦做內容，最後成了紅果內容池的供應商。

UP主執行「官方任務」，賺的是拉新錢，不是內容錢。一旦紅果停止結算，這些賬號立刻失去價值。他們不是創作者，是紅果外包的地推。

用戶在B站免費看完一部劇，以為自己薅到了羊毛。但每一次點擊、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被「全集免費」引導去下載，都在為紅果的3億MAU添磚加瓦。用戶在消費內容，也在被內容消費。

甚至連B站本身，都在為紅果輸送流量。它或許知道這些賬號在做什麼，但在播放量和用戶時長面前，選擇了默許。B站拿到了數據，但失去了用戶。

在這場鏈條中，分到最大蛋糕的是紅果。它不需要為B站上的完整版支付版權費，UP主的勞動按拉新效果結算，成本遠低於傳統內容採買。它只需要維護一套分賬和推薦系統，就能坐收漁利。

這不是平台經濟，是一套不對等的利益分配。

帝國建立在流沙上

紅果這個短劇帝國，並不算穩固。

壓力先從供給端露出來。據36kr 此前報道，紅果每月上線約1000部新劇，播放量卻明顯向頭部集中；AI漫劇開始批量複製相似畫風和橋段。4月，AI漫劇《桃花簪》又因未經授權使用真人面部特徵遭投訴；紅果核查72小時後下架全劇，並暫停製作方上傳15天。AI把製作成本壓低了，也把審核、素材授權和內容質量的成本重新推回平台。

監管也在抬高同一類成本。6月，廣電總局啓動為期兩個月的微短劇專項治理，明確點名軟色情擦邊、拜金炫富、畸形婚戀觀、暴力復仇、低俗片名和侵權盜版等問題；9月1日起，《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正式施行。紅果最擅長的高密度衝突和爽點，與這些治理邊界存在一部分交叉。內容越多，審核與版權的成本越難繼續壓低。

紅果的護城河，表面看是番茄IP、承製體系和抖音流量，但真正讓它跑起來的，是精密的系統效率。番茄的IP庫、承製體系、抖音的流量、站外達人的拉新、紅果的推薦流、字節的廣告系統——五段同時運轉，才構成了今天的壁壘。

問題是，這幾個部分裏，有哪一段是紅果真正獨佔的？番茄的IP？番茄小說也可以給其他平台授權。承製體系？製作方今天給紅果拍，明天也可以給快手拍。抖音的流量？抖音的流量屬於抖音，不是紅果。站外達人？誰給錢多就跟誰走。推薦流？推薦算法的核心是人，不是代碼。

紅果核心的壁壘，是其分賬和結算體系的效率——但這也並非不可複製。只要B站、快手或微信願意給出同等甚至更高的分成比例，製作方和達人沒有理由繼續忠於紅果。

更危險的是用戶端。當內容高度可替代、用戶忠誠度極低時，紅果的優勢偏向渠道和結算，而不是品牌心智。如果B站補齊了連續推薦和廣告分賬，用戶便可能沒有回紅果的必要。屆時今天的站外分發，會從低成本獲客變成真正的用戶截流。

幾個可觀察的信號：紅果MAU繼續增長，但日均使用時長或廣告ARPU下降，說明變現效率在降低；頭部版權方開始把新劇優先放到其他平台，說明議價權在鬆動；B站完整版上傳與紅果首發的時間差持續縮短，且不再以導流紅果為主，說明B站開始自己喫這波流量。

還有一個更隱蔽的信號：據市場估算，紅果短劇2025年全年營收已超150億元，該數字並非字節經審計的財務披露，但即便按此口徑，紅果也已是一個巨型廣告機器。

廣告機器最擔憂的，其實是流量成本上升。當B站、快手開始意識到自己在為紅果免費供血，它們會不會收緊導流政策，或者乾脆自己做短劇？當製作方意識到自己的內容在全網流通卻只拿到紅果內的分賬，他們會不會要求更高的站外分成，或者乾脆繞過紅果直接和B站合作？

紅果的「開放」，在擴張期是優勢，在成熟期可能是致命傷。因為你教會了所有人：內容可以流動，用戶可以被截流，分賬可以被談判。一旦競爭對手補齊了最後一環，紅果的3億MAU，可能只是一堆隨時可以遷移的數字。

寫在最後

用戶已經在B站看完了一部「紅果短劇」。進度條走到盡頭，頁面下方彈出推薦：「你可能還喜歡《XXXX》」。用戶點了進去，又是一部「紅果短劇」。

紅果不需要把控住每一部劇的內容。但它必須用戶不斷看下去，否則增量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