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BA到街超，民間賽事爆火，但「家門口的熱鬧」能持續多久？

（來源：上觀新聞）

從「村BA」到「街超」，這兩年，一批發軔於街頭、社區的民間賽事接連出圈。它們沒有頂級球星，也沒有豪華場館，卻能吸引許多普通人報名、圍觀，聲勢甚至不輸給一些專業賽事。

這不禁讓人思考：與專業賽事相比，民間賽事的吸引力到底在哪？更進一步，當賽場走入街道、社區，甚至公園、辦公樓、商圈⋯⋯這背後究竟是哪些力量在推動？隨着賽事影響力的擴大、賽事形態的進化和各方力量的入場，民間賽事又將走向何方？

或許，回答好這些問題，民間賽事的輪廓將更加清晰，而它真正的邊界與可能，也將隨之不斷延展。

一場民間賽事的吸引力

在一場區級「街超」決賽的賽場門口，記者遇到了兩名身穿印有街道名稱球服的運動員，他們一邊向球場趕去，一邊討論着：「之前應該多練兩場，這種配合之前沒練過。」說着便小跑了幾步，進入體育館。

比賽正式打響。賽場內，隊員們足下生風，賽場邊，一位父親也正帶着他的兒子嘗試AI射門小遊戲，儘管天氣很熱，小朋友依然不厭其煩地嘗試對着鏡頭虛擬「射門」。

賽場看台上的觀衆並不算多，真正的「粉絲」都在離球員更近的場邊加油助威。

「街超」賽場邊，觀衆們正在歡呼。

吳先生和朋友卻一直站在看台上，他告訴記者，他們本只是想來隨便看看，沒想到場地、裁判都挺專業的，比賽也踢得十分精彩，以至於賽程過半之後，竟也開始想給比賽的隊員們加油，「不過，離遠了有點不好意思。」他說。

當賽場上出現進球得分的小高潮時，看台上的觀衆激動起來，他們開始討論比賽的隊員是誰，他們做什麼工作，以後是否有渠道可以一起約球。

好奇，往往會是熱愛的開始。吳先生告訴記者，如果球場上有他認識的人，他的觀賽到場率一定會更高。「不一定是互相很熟的朋友，哪怕是知道他是住同一個小區的，或者是在隔壁寫字樓上班的，應該都會來看。」

「街超」現場，運動員在奮力拼搶。

為什麼「住同一個小區」或者「在隔壁寫字樓上班」會有如此吸引力？

面對這個疑問，上海東方體育評估諮詢中心常務副主任、上海體育學院體育人文社會學博士由會貞對記者說了一個字——「近」。

她解釋道，在職業賽事的邏輯裏，觀衆和專業運動員之間的「距離」是相當遠的，他們一方是頂級球星，一方是普通觀衆。雙方不論是在競技水平還是社會身份上都相距甚遠。

但民間賽事消除了這種「距離感」。當參賽者就是身邊人，觀衆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那個鄰居，或那個可能只有幾面之緣的熟人。這種「認識他」所帶來的親近感和觀賽時的投入感，是許多專業賽事無法給予的。

本土「街超」的賽事架構，天然適配這種鄰里屬性。賽事負責人介紹，轄區參賽選手職業多元，涵蓋律師、工程師、社區工作者等各行各業，全區10個街道組建12支隊伍、300餘名球員參賽，每個人背後的生活、工作、社交網絡，都為賽事自帶人氣與流量。

「街超」的規則設計也在回應這種對「親近感」的需求。賽事明確禁止現役職業球員參賽，每隊25人報名池中，最多准入3名18至23周歲的年輕球員、2名45至55周歲的老將、1名退役職業聯賽運動員和1名外籍球員。參賽人員只需滿足戶籍、居住、工作任一屬地條件，便可最大限度地確保賽場上的人，是觀衆熟悉的人。

如果說，觀衆更多是因為「親近感」走入賽場，那麼參賽者又是被什麼吸引呢？

幾個月前，趙女士打了一場上海「乒乓嘉年華」分站的比賽，賽場設在商場裏。她告訴記者，整體的參賽體驗比她的預期高不少。一方面，場地的大小、高度、燈光和地板都很符合要求，賽場的專業度很達標。另一方面，商場的人流量比較大，觀賽人群的熱情也極大地提升了她的競技狀態。

「有人加油，和沒人加油真不一樣。」趙女士告訴記者，「熟人的加油聲，和陌生人的加油聲也不一樣。如果聽到小孩們的加油聲，力量更是加滿。」趙女士坦言，最令她開心的是，無論輸贏如何，在民間賽事的賽場上，她都成了一個「被看見、被喝彩的人」。

趙女士還提到，在得知賽場就設在自己平時經常去逛的商場後，她感覺壓力小了很多，「這種氛圍比較放鬆，似乎不必嚴陣以待，打的時候反而更放得開」。

在商場舉辦的乒乓球賽

在上海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鍾曉華看來，當賽場從體育館搬到商場、街道、公園，改變的其實不只是物理空間，還有人與賽事的關係，此時，比賽不再是需要專門買票、專程前往的「大事」，而是發生在自己生活中的日常。這種「日常感」，不僅降低了參與者的心理門檻，也放大了賽事的能量。

這種能量一旦形成，商業和消費自然會向這裏聚攏。黃浦「街超」舉辦期間，雁蕩路同步落地街頭足球賽、潮流市集，運動裝備、老字號美食，賽事流量也順利轉化為街區消費活力。

在黃浦區雁蕩路舉行的耐克TOMA上海街頭足球賽。

由會貞將這種現象概括為「以賽事為核心，構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如今，人們已不再滿足於簡單的體育鍛煉，他們更需要的是歸屬感、參與感和價值感。而當一個賽事能同時滿足「運動」「看比賽」「帶孩子玩」「順便逛個街、買點東西」這些需求時，它就不再只是一場比賽，而是嵌入日常的一種存在。

發放的消費券則將體育賽事與在地商業緊密相連。

說到底，民間賽事的吸引力，在於包容每一個普通人的「親近感」，無論是上場角逐的參賽者、場邊助威的觀衆，還是路過駐足、隨手體驗的路人，都能在賽場中找到專屬樂趣、實現自我價值。

讓人和賽場重新相遇

然而，這份親近感不會憑空發生。想要讓普通人走向賽場、融入賽場，依然需要可感知的物理載體。

高寧是一名運動品牌設計師，擁有自己的羽毛球館和民間賽事的辦賽經驗。他的球館內有一片特殊的賽場，原本三片羽毛球場地的面積被做成了一片賽場，只為把觀衆席推到離賽場1米的地方。

他告訴記者，當觀看距離從「10米」拉近到「1米」，整個賽場會發生質變。

此時，觀衆能看清球的旋轉和落點變化，能捕捉到運動員的表情、呼吸、微小的肢體語言，能感知到運動員的緊張與爆發。而運動員能感受到觀衆的情緒與喝彩，他們與觀衆處於同一「能量場」中，比賽變成了一種「沉浸式體驗」。

作為goodminton羽毛球社群主理人，高寧已經成功舉辦了幾場民間賽事。

在他看來，賽事的空間設計並不是賽事的配角，反而可能是賽事體驗的核心組成部分。事實上，在賽場體驗中，這種對「共鳴」的激發是非常重要的，當「看球和打球同樣過癮」，一場比賽所能凝聚起來的人群數量和停留時間便是完全不同的。

而這，也是民間賽事與專業賽事可以不一樣的地方。

高寧說，職業賽事的空間大多是標準化的，鳥巢就是鳥巢，江灣體育場就是江灣體育場。但民間賽事的靈活屬性可以讓城市空間與運動場發生關聯：倉庫可以是球場，天台可以是賽場，停車場可以是格鬥台。當民間賽事不再試圖模仿職業賽事的「大」而「全」，而是放大自己的「近」和「真」，觀衆離得近、氛圍真實、社交媒體傳播自然發生，或許它就找到了自己的獨特生態位。

高寧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設計圖紙

除了重構場館物理空間、優化觀賽距離，高寧還打磨出一整套完整、有溫度的民間賽事體驗體系。他為民間賽事配置了球員專屬座椅、標準化裁判台、觀衆助威鼓，還有一座正式莊重的領獎台。這些看似細微的儀式感設計，讓每一位普通參賽者，都能擺脫業餘賽事的隨意感，收穫專業、被尊重的參賽體驗與身份認可。

這種全方位的賽事體驗，也為基層民間賽事的可持續發展開闢了新路徑。如今，該場館已經跳出了單純依靠場地租賃收費的盈利模式，依託成熟、有口碑的民間賽事場景，得以承接球拍品牌新品發布、企業團建、政府文體項目落地等多元合作，實現了賽事口碑、社群活力與商業價值的雙向賦能。

統一的視覺符號，讓球場進化到了「審美體驗」層面。

其實，高寧在單一賽場的精細化探索，也折射出民間賽事發展的趨勢：貼近人、服務人、激活人。

而從個體場館的創新實踐出發，賽事與城市空間的雙向賦能也正在持續發生。

鍾曉華觀察到，近年來，社區體育本身也正在經歷一輪迭代。過去，大部分社區的體育配套設施僅限於活動室的乒乓球台，服務對象以老年人為主。但如今，社區更新中主動植入各類體育空間，羽毛球、匹克球、電競賽車等新興運動進入基層場館，年輕面孔越來越多，小型社區賽事層出不窮。運動項目更多元、參與人群更廣泛、社群活力更充足。

耐克TOMA上海街頭足球賽在街道上圍出「賽場」也稱為吸引人群的亮點

這意味着，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金角銀邊」也可以進一步被民間賽事喚醒、盤活，既是便民運動場地，又成為賽事的發生地。

位於內環高架下的「蘑幻森林」籃球場內，一場業餘籃球賽正在進行。

鍾曉華告訴記者，現實的案例其實很多：楊浦區內環高架下的籃球場，落地社區籃球挑戰賽；松江部分社區盤活閒置商超樓頂，改造成標準化氣膜體育館，常態化承接大量羽毛球、民間籃球賽事等等。當這些空間被看見、被改造、被使用，當商場樓頂亮起球場的燈，當橋下的球場傳出吶喊聲，人與賽場的「相遇」纔算真正發生。

維繫「離人很近」的熱鬧

讓賽事貼近人，看得見的是賽場搬到「家門口」；看不見的，是一套完整的辦賽支撐體系。這份「離人很近」的熱鬧，恰恰最不容易維繫。

一名深度參與基層賽事組織的工作人員坦言，如今基層辦賽壓力相當突出。民間賽事輻射人群廣，常常覆蓋轄區內的男女老少；賽事時間跨度大，多項活動疊加幾乎貫穿全年；辦賽專業門檻不低，不少賽事對標專業競賽標準；同時牽扯大量跨部門協調，場地安全、商戶聯動等，大量具體的工作最終傳導至街道與社區層面。

如何讓熱鬧的民間賽事更可持續？各方都正結合自身實踐，不斷探索。

目前，政府主導依然是相對最成熟的模式，其核心為「政府指導+企業冠名+協會承辦」。以上海黃浦「街超」為例，設立專項體育建設資金，通過政府購買、補貼資助等方式撬動社會資本，以財政槓桿吸引市場力量入局。老鳳祥、上海銀行等本土企業紛紛冠名賽事、聯動商圈，實現文體活動與商業消費的雙向賦能。

由會貞認為，精準的公共體育投入能夠形成良性循環，不僅能夠帶動文商旅體的發展，還能提升市民健康水平，從整體上降低公共醫療負擔。但該模式短板同樣突出，目前國內大衆民間賽事仍處於市場培育期，自身造血能力薄弱，容易陷入「項目式辦賽」困境，賽事隨政策落地、隨項目結束，難以培育居民自發參與的內生動力。

與官方辦賽形成互補的，是社區社群的自組織模式。過往基層賽事多為「自上而下統籌、居民被動參與」，而如今越來越多社區運動社群實現了「自發起步、自主成長、自發辦賽」。虹口的瑞虹社區就是個典型案例，從居民零星約球、日常結伴運動起步，逐步孵化出成熟的足球隊、跑團，甚至能代表轄區征戰市級賽事。

約跑已成為瑞虹社區的日常活動。

在鍾曉華看來，體育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社群凝聚載體，自發形成的運動社群內生動力充足，也是基層社會治理的優質抓手。但民間社群普遍存在資源短板，受限於場地、經費不足，組織形態鬆散，難以獨立支撐大規模、常態化的賽事運營。

介於官方與社群之間，專業社會組織承接模式成為重要補充。浦東東明路街道孵化本土專業社會組織，可以全權承接街道定向賽的賽事統籌、商戶對接、居民動員、現場執行等全流程工作，能有效釋放基層行政壓力，提升辦賽專業度，不過該模式高度依賴本土社會組織的培育質量。

可以說，三種模式各有所長，也各有邊界，但它們同時指向一個核心命題：民間賽事的長久存續，不能依賴單一主體支撐，需要構建政府、市場、社群、居民多方聯動的良性生態。

在多元主體協同之外，一套科學的賽事分層運營體系同樣不可或缺。一些海外成熟的實踐或許能為我們提供參考。

紐約路跑者（NYRR）將頂級賽事與社區賽事清晰分層，在運營紐約馬拉松等頂級商業賽事的同時，獨立打造Open Run公益社區跑板塊，在城市多個社區公園常年開展免費全民跑步活動，由居民志願者自主運營，年均活動超700場。其核心邏輯是分層定位、資源互通：頂級賽事主打競技與商業價值，基層社區賽事堅守公益普惠屬性。

去年，紐約路跑者（NYRR）推出了免費的「起跑線系列賽」（Start Line Series），鼓勵初學者與不同年齡層的民衆享受跑步與社區活動。

當然，借鑑分層運營的思路，並不意味着簡單照搬海外現成模式。如何把這套體系紮根於自身土壤，正是由會貞提出「提升賽事的城市嵌入度」所要回應的命題。

在她看來，賽事的生命力，不在於照搬外地爆款模板，而在於深度貼合本土城市特質、群衆體育基礎與產業特色，既可以是威海鐵人三項這類深度綁定城市IP的大型賽事樣本，也可以是上海楊浦足球聯賽這類紮根本土底蘊的基層賽事。重點是，聚焦本土優勢體育項目，打造有特色、有傳承的屬地賽事體系。

在上海，蘇州河畔的九子公園舉辦了多屆民間遊戲大賽。

放眼長遠，由會貞認為，國內體育賽事將形成層級清晰、互補共生的金字塔體系：塔尖是職業頂級賽事，承擔競技突破與品牌輸出功能；塔腰是城市級聯賽，承接區域文體發展需求；塔基是遍佈街道社區的大衆民間賽事，築牢全民健身的底層根基。基層賽事的厚度，最終決定整個體育賽事生態的高度。

不過，民間賽事的體系框架逐漸清晰的同時，它也正面臨現實考驗。鍾曉華補充道，當下民間賽事持續出圈，流量與商業資本不斷入場，也帶來新的發展課題：如何平衡商業價值與普惠初心，避免賽事在規模化發展中脫離普通鄰里、丟失「貼近人」的核心底色，將是行業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在為期4個月的上海乒乓嘉年華中，有超百萬市民參與各類賽事。

另外，除了制度與模式的演進，在賽事形態上，科技正在成為新的變量。

由會貞提到，未來大衆賽事會朝着「多元化、輕量化、科技化」迭代，隨着AI、虛擬體育技術的成熟，「AI賽事、虛擬大衆賽事等新型形態會逐步落地，打破線下場地、時間的限制」。

鍾曉華則提供了一個具體案例：「競速光輪」模擬虛擬賽車項目已形成成熟的社群體系和賽事機制，每年舉辦年度大型賽事，常態化開展雙周賽、月度賽，報名門檻極低，年齡跨度從幼兒園兒童到中青年。即使線上練習便捷，大家依然願意參與線下賽事。

「線下場景能夠實現同好面對面互動，打破年齡、圈層壁壘，搭建真實的社群聯結。」鍾曉華告訴記者，不論賽事形態如何演變，「服務於人的需求」始終是民間賽事核心，而一場好比賽的內在邏輯也始終是辦在離「人」更近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