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希臘史詩《奧德賽》中,贏下特洛伊戰爭只是序幕,真正的考驗在啓程之後:海上的偏航、風浪與暗礁,讓原本明確的歸途充滿未知。
對於這兩年的茶飲品牌而言,出海也是一場《奧德賽》式的遠航。
首店落地只是駛離港口,此後每進入一個新市場,都要在供應鏈、合規、股權與控制權的迷霧中重新交卷。
最直觀的變化是喧囂退去——茶飲出海在今年的熱度顯著降溫。
一位長期服務餐飲品牌出海的人士回憶,2024年還是「需求爆發的一年」。不少品牌找到服務機構,希望以儘可能少的前期投入搶灘海外,驗證產品與門店模型能否成立。
但到了2026年,公開談論大規模擴張的品牌已經明顯變少。明確給出海外開店數量目標的國內茶飲咖啡品牌,主要集中在霸王茶姬、茉莉奶白和甜啦啦等少數幾家。
過去幾年,伴隨國內門店持續加密、價格競爭白熱化,海外一度被視為尋找增量和抬升估值的「第二曲線」。尤其在新茶飲企業集中衝擊上市的階段,能否走出中國,直接決定了資本市場如何估算其長期的增長天花板。
然而,輕資產試水的高光過後,暗礁開始浮現。
今年,出海兩年多的茉莉奶白與紐約合作方公開反目,雙方圍繞品牌授權、合資門店和經營控制權對簿公堂。此前藉助當地資源「快速落子」的輕盈模式,在面臨規模擴張時,暴露出致命的利益與控制權分歧。
這恰恰是茶飲出海從「開出首店」邁向「規模複製」後,無法繞過的另一面。
不同國家的消費習慣、商業制度和供應鏈條件存在巨壑,一家店能夠打樣成功,絕不意味着同一套產品和運營模式可以順理成章地複製。
當最初的新鮮感消退,評價茶飲出海的標準正在被重新書寫。
過去幾年被寄予厚望的茶飲出海,究竟是一條真實的增長機會,還是一個被門店數量和資本期待放大的僞敘事?
先上車後補票
茉莉奶白成了今年茶飲出海最受關注的「反目」案例。
2026年年中,因商標、品牌授權及合資門店控制權分歧,深圳茉莉奶白將其紐約合作方告上美國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法院隨後簽發初步禁令,要求被告停止使用相關商標並移交部分賬號控制權。
這起訴訟,將新茶飲出海早期的合作模式推至台前。
據36氪報道,茉莉奶白與紐約合作方最初僅簽署了品牌授權及技術服務合同,隨後共同設立合資公司。直到2026年初,總部才向對方發送特許經營披露文件(FDD),試圖重新釐定既有門店與新店的股權結構。
當雙方在哥倫比亞大學新店的授權和股權安排上產生分歧時,總部是否單方面改變合作條件的各執一詞,最終演變成撕裂合作關係的法庭對決。

茉莉奶白公告停止與美國5店的授權合作(左);涉事門店菜單已替換為「? tea」(右)
相較國內市場,餐飲品牌出海的管理半徑被幾何級放大,跨地域、跨時區與跨法律體系讓屬地化治理異常繁複。
為了降低前期試錯成本,不少品牌在進軍海外初期,都會選擇與當地資源方綁定——通過技術服務協議或共同成立公司,用幾家門店快速驗證產品模型與商圈可行性。
「先上車後補票」之所以能成為行業通行的套路,試錯成本只是表面原因,更核心的是對「競爭窗口期」的焦慮。
上海中申律師事務所創始人、中申連鎖外服創始人郭霽觀察到,近年來不少在海外長期經營餐飲的華人投資人或本地機構,看中中國茶飲的連鎖化與標準化能力,主動回國尋找品牌。
「客戶已經找上門來了,如果你還按部就班把合規做完,同行早就擠進去了。時間根本不等人。」郭霽說。
某知名茶飲海外供應鏈公司品牌負責人王威達告訴全天候科技,在部分國家,品牌只有先取得正式的商標註冊證,才能進一步完成特許經營備案或簽署具備完整法律效力的加盟合同。
他告訴全天候科技:「為了趕進度,一些品牌會暫時以培訓合同、技術服務協議等形式替代正式加盟合同,先推動門店落地。」
但這種權宜之計,本質上是把法律與監管風險強行推給了未來。
成熟的跨國連鎖品牌會根據不同市場選擇直營、合資或特許經營,並提前設計股權回購、區域權利收回及違約救濟安排。
然而初出茅廬的中國茶飲品牌,既缺乏同等的合規經驗,也缺乏議價能力。
「以替代合同推開市場的做法,只是把問題往後推。一旦後續發生加盟糾紛,商標權尚未穩固,合同形式又不完全符合當地監管要求,品牌在追討經營權、違約責任和損失賠償時都會極其被動。」王威達分析。
郭霽進一步指出,「後補票」最大的難點在於對既定事實的回溯處理:品牌既要向監管部門補充披露,又要與利益盤根錯節的早期合作方重新博弈。由此引發的時間消耗、資金成本以及前期在法律實體、審計和合同安排上的投入,極易淪為沉沒成本。
茉莉奶白選擇在今年強行「補票」並收緊控制權,或許並非偶然,其轉折點直接對應着品牌規模野心的升級。
今年年初,茉莉奶白聯合創始人高芸晞曾明確透露其階段性拓展規劃:2026年北美門店總數需衝刺80-100家,同步推動印尼市場向40-50家邁進。
當品牌試圖從幾家店試水轉向百店規模,總部勢必需要收緊管控、推進合規。在此過程中,早期合作留下的條款模糊與利益矛盾逐漸浮出水面,最終轉化為難以為繼的合規風險與控制權之爭。
出海的真門檻
合規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主客觀條件交織下的漸進過程。
對剛進入海外市場的茶飲品牌來說,期待從第一家店開始就把所有合規鏈條一次性補齊,並不現實。
王威達目前負責公司在哈薩克斯坦的市場開拓。在他的經驗裏,一套相對完整的出海流程包括市場調研、商標註冊、公司設立、境外投資備案,再到品牌落地和開放加盟。
他將主要的合規大山概括為三塊:境外投資與資金路徑、合同與商標合法性,以及供應鏈。
其中,資金路徑合規的核心在於完成境外直接投資(ODI)備案,以理順資金合法出境及境外實體的持股架構
在前兩者尚可以通過後期回溯與補披露逐步完善的背景下,供應鏈成了最難被繞過的一道硬門檻。
「你的核心物料需要在中國生產,當地關係再強,也不可能憑空解決通關和准入問題。」王威達說。
一杯茶飲背後,涉及茶葉、奶基底、小料、果汁果醬、包裝和設備等多個品類,不同國家對進口食品和相關產品的准入要求也不相同。
美國市場要求食品設施註冊、進口申報及外國供應商驗證(FSVP);東南亞與中東部分市場強調清真認證(Halal);中亞及歐亞經濟聯盟市場則需要完成EAC符合性評定。
「這裏面EAC是相對便宜的,一個品項的價格在幾百美金,但把整個店需要的物料都做下來至少也需要10萬人民幣。」王威達說。
比費用更棘手的,是部分認證會進一步倒逼供應商調整原料、配方甚至生產流程。
以清真認證為例,其不僅嚴格限制豬膠原等動物源成分,更包含嚴苛的現場「審廠」環節。認證機構會深入車間,要求整條生產線乃至廠區內不得含有任何禁忌成分,甚至對歷史共線記錄也有嚴格追溯。
工廠為了覆蓋改線與隔離成本,往往會設定極高的最低起訂量。「但一個品牌如果海外只有十幾家店,採購量根本打不響工廠的起跑線。」王威達說。
此外,國內絕大部分茶企難以拿到部分海外市場要求的有機認證,且國外缺乏國內成熟的拼配茶體系。若直接採用本地替代原料,最終產品的風味與口感極易走樣。
在這種規模與合規成本不匹配的情況下,一些品牌會選擇繞開正規報關與認證,以非標準方式先行將原料帶入當地。但這終究是特定時期的套利手段,一旦面臨監管收緊,經營風險便會集中爆發。
某種程度上,規模不僅是出海的結果,也是解決供應鏈問題的一大先決條件。
已有規模優勢的品牌,可以用龐大的採購量覆蓋配方調整、生產線改造和認證成本,甚至倒逼供應商進行定製化配合。
主攻下沉市場、國內門店超8000家的甜啦啦向全天候科技表示,其海外市場約90%的核心半成品原料仍由國內供應鏈直髮,鮮果與簡易耗材本地採買;隨着門店密度提升,公司計劃在重點市場建設區域中心倉,並在成熟市場佈局本地化生產。
喜茶則選擇在北美市場提前搭建更密集的供應鏈網絡。截至2025年,喜茶已在美東、美西設立多個倉儲中心,建立「區域中心倉+前置倉」體系;核心原料總部直髮,牛奶、水果等短保品類則對接Sysco等當地主流供應商,目前已有13個核心品類實現本地化。
對於野心更大的全球化玩家來說,本地化的終局不僅是尋找替代供應商,更是將生產能力直接搬到海外。
例如蜜雪冰城已將「在巴西建設供應鏈工廠」提上日程,服務美洲市場;霸王茶姬也在上市材料中明確提出推進北美供應鏈本地化,規劃原料加工與本地茶葉供應體系。
沒有足夠的門店與採購量,供應鏈的許多合規與成本問題幾乎無解。
然而,當頭部品牌跨過這道門檻後,真正需要回答的難題演變成了另一個——這些重金砸出的供應鏈能力,能否在文化與消費習慣迥異的陌生市場,支撐起門店的快速複製?

熱戰東南亞
規模是如此重要,但脫離本土環境後,規模優勢又是如此難以再度成立。
把觀察視角切回到最被寄予厚望的東南亞市場,上市品牌與頭部玩家的真實進度,揭示了這片土地的複雜性。
滬上阿姨上市時曾披露,計劃將約20%的募資用於海外擴張,並定下2025年在東南亞開設300家門店的目標。然而截至2025年末,其海外門店僅有45家,目標遠未兌現。
哪怕是目前唯一在海外將門店做到數千家規模的蜜雪冰城,也在這一年迎來了出海七年來的首次年度收縮。
截至2025年末,其海外門店為4467家,按年淨減少428家,調整主要發生在印尼、越南等早期快速鋪店的市場。
蜜雪的收縮並非偶然。東南亞早已不再是一片等待中國品牌降維打擊的空白市場。
早在2022年,僅本地品牌Tealive一家就達到了約每4萬人擁有一家店的高密度。
而在人口基數更大的印尼,競爭則演變為中國品牌、本地連鎖以及具備中國供應鏈背景的本地品牌三方混戰。
根據Momentum Works於2026年發布的東南亞咖啡茶飲連鎖報告,蜜雪冰城雖仍保持區域門店規模第一,但緊隨其後的泰國品牌ChaPoyom和印尼本土品牌Momoyo均已達到約1500家門店的規模。
在東南亞前七大茶飲連鎖中,除了排名第一的蜜雪和第四的WEDRINK(茶主張,約1050家)外,排名第七的Bingxue(冰雪時光,超600家)亦來自中國,同樣走的是性價比與供應鏈驅動路線。

舊格局見頂之際,仍有玩家在嘗試逆向衝鋒。
甜啦啦自2023在雅加達開出海外首店後,出海不斷提速。截至2026年中,其海外簽約門店已超500家,在營超300家。
一名接近甜啦啦人士對全天候科技表示,品牌目標到年末把海外累計簽約門店增至1000家。
甜啦啦對自身機會的判斷,來自其在國內超過8000家簽約門店所形成的加盟、供應鏈和下沉市場經驗。
但這套低價複製模式能否持續通關,依然充滿懸念。
一方面,東南亞並非同質化的大一統市場。印尼、馬來西亞與菲律賓商業體系成熟,而老撾、柬埔寨的基礎設施與監管環境則截然不同,在一個國家驗證的模型很難全域套用。
另一方面,同質化競爭下,擴張不再是單純的市場擴容,而是份額的重新分配。「別人倒了,你可以憑藉更規範的運營和供應鏈分走一塊蛋糕,但市場的整體容量還是放在那裏。」王偉達說。
當東南亞的「規模狂想」觸頂,依賴輕資產加盟快速卷規模的路徑漸漸失效,茶飲出海的下半場,逼着更多玩家不得不向「重」而行。
長期主義的成本
告別「輕套利」的早期階段後,頭部品牌的「補票」已見端倪。
一個顯著的趨勢是:相比早期依賴當地加盟商或合資方試水,越來越多總部開始收緊控制權,選擇提高直營比例或實施強管控。
以蜜雪冰城的中亞市場為例,王威達透露,2025年以前當地主要由加盟商自理,總部派出的運營協助團隊不足5人;而到了2026年,總部派駐與本地招聘的運營團隊已擴充至近40人。
「強管控意味着所有業務都重新歸口到總部。」王威達說。即使門店仍由加盟商經營,總部對物料、運營和加盟體系的控制已經完全不同。

霸王茶姬自2024年重返新加坡後,品牌直接放棄特許加盟模式,全面轉為總部直營。
其海外直營門店數從2024年中期的20家,迅速增長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236家,體量已超越海外加盟門店。目前除早年進入、經營成熟的馬來西亞市場外,其在亞太新進區域幾乎全線收歸直營。
控制權收緊的背後,是動輒百萬美元級別的重資產投入與更長的回報周期。
喜茶近年不僅將部分海外加盟店回收直營,更在北美市場明顯抬高了投資門檻,於規模擴張之前提前佈局了美東、美西的自營倉儲網絡與前置倉體系。
2025年初,其在紐約時代廣場開出首家HEYTEA LAB,單店投入達百萬美元級別,並頻繁通過紐約時裝周、設計師聯名提升品牌溢價。
但對於要在一個陌生市場紮根的品牌而言,需要「補」的不僅僅是組織結構與資產沉澱,還有高昂的消費者教育與本地化適配成本。
與國內高度成熟、經過多年茶飲品牌集體教育的市場不同,海外各國的消費需求分層——從傳統的粉衝奶茶、豐富小料,到果茶、原葉鮮奶茶,不同階段的需求在不同區域並存。
產品結構越單一、客單價越高的品牌,需要承擔的教育成本也越高。
為此,喜茶嘗試壓縮國內外產品的上市時差,部分國內新品進入海外市場的周期已縮短至兩個月以內,同時配套開發海外原創SKU。
甜啦啦在東南亞維持核心產品統一的同時,在菲律賓增加咖啡與果味特調;到了烏茲別克斯坦,國內已經不再強勢的傳統珍珠奶茶反而成為主力產品。

所謂本地化,絕不是簡單修改一張菜單,而是要求研發、供應鏈與屬地運營之間建立高頻的反饋機制。
外界往往很難僅憑宣發聲量與開店數字,去判斷一家品牌的海外能力究竟建設到了哪一步。
「業內絕大多數品牌對出海實際表現保持低調,無外乎兩種可能。」王威達分析,「要麼是資金、合同或供應鏈合規仍有隱患,高調容易招致監管關注;要麼是真正賺到了錢,低調是為了防止競爭對手蜂擁擠入。」
相比營銷敘事與短期開店規模,更值得持續觀察的,是企業是否依然在將核心人員、供應鏈資產與長期資本實質性地配置到海外。
建倉、派駐團隊、提高直營比例乃至建廠,無一不意味着更長的投入周期和更高的沉沒成本。
至少在現階段,這依然是一場只有少數頭部玩家才能負擔得起的長跑。
茶飲出海的敘事並未被證僞,被證僞的只是「輕資產、速成式擴張」的套利幻想。
從早期借力本地合作方快速跑馬圈地,到如今面臨合規清算、供應鏈重構與直營收權,新茶飲的出海之路正在經歷一場必然的「脫水」。
熱潮退去,唯有建起可持續盈利、不可替代的本土經營體系,才能在海外真正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