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接力。
作者/周佳麗
報道/投資界PEdaily
2019年的夏天,杭州濱江,一座不起眼的辦公樓裏,29歲的王興興正給來訪的投資人演示他的機器狗。彼時公司賬上只剩幾十萬,急需一筆資金。
站在對面的,正是紅杉中國董事總經理李彥男。望着眼前蹣跚邁步、搖頭晃腦的機器狗,他隱約看到一種更大的可能性。
很快,王興興帶着他的機器狗去北京參加紅杉中國的投決會。為了給投資人更直觀的感受,他主動提出帶機器狗現場演示。但因電池超標,無法上高鐵和飛機,最終王興興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臥鋪從杭州到北京。
七年一晃而過。
今天(8月19日),杭州宇樹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宇樹)正式登陸科創板,成為A股「人形機器人第一股」——發行價150.80元/股,開盤暴升逾500%,市值約4000億元。
當初那位擠在臥鋪的年輕人,成為科創板身家最高的90後;身後紅杉中國自2019年首次投資後,連續押注成為宇樹持股比例最高的獨立私募股權投資基金。
這是創投圈過去十年最精彩的逆襲故事,也是一場關於熱愛、堅持與相信的勝利。

7年前,紅杉投決會
紅杉與宇樹的相識,始於一個QQ郵箱。
那是2019年7月,李彥男通過一位浙大學長聽說了宇樹,以及一個叫王興興的年輕人。
1990年出生於浙江寧波,王興興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學霸,英語嚴重偏科,一度是老師眼中的「差生」。但他的動手能力極強:浙江理工大學讀本科時,僅花200多元就手搓出一台14自由度雙足小機器人;上海大學讀研期間,又做出了低成本、純電驅動的四足機器人XDog,整機成本僅2萬元。在上海機器人比賽上,王興興拿到了二等獎和8萬元獎金,開始嶄露頭角。
2016年研究生畢業後,王興興入職大疆,幹了兩個多月便辭職,搬去杭州,開啓機器人創業。他先後做了Laikago、AlienGo等產品,在極客圈子裏慢慢有了名氣。
但與今天的盛況不同,早期宇樹的孖展並不順利。投資人的理由要麼是機器狗太小衆,要麼覺得創始人不夠「精英」。
轉機出現在2019年夏天。
李彥男順着宇樹官網上的QQ郵箱,搜索微信號找到了王興興,約好去看一眼產品。當時宇樹的辦公室還在金繡中心。第一次見面,王興興展示了他的機器狗——能跳、能翻,動作乾淨利落。
打動李彥男的不僅是產品,更是王興興本人:對技術的熱情,對機器人的深度思考,以及那股極致專注的勁兒。他當即判斷:這筆投資值得儘快推進。
後來的進展比想象中更快。見完李彥男後的那個周六,王興興在上海機場見到了紅杉中國的合夥人,第二天就收到了投資意向書。就這樣,29歲的王興興帶着他的機器狗走進了紅杉中國北京投決會。
但那場投決會並不輕鬆。
「早期階段的宇樹是一個長板和短板都很明顯的企業,我們內部有很多激烈討論,不同意見的交鋒。」李彥男回憶。2019年,高性能機器狗在大多數人眼裏是「偏極客風的小衆方向」,沒有明顯的需求場景。無人機曾走過從極客到大衆的路,誕生了大疆,但機器狗能否復刻那條路,當時還是巨大的問號。
最終打動投委會的,還是王興興本人。
他在會上描述了一個看似天馬行空的願景:造一個比山還高的機器人,造一個能進入血管的機器人,用機器人來造機器人。那些話在當時聽起來有些遙遠,但背後是一個年輕人對機器人這件事最純粹的相信。
「歷史上很多偉大的公司最開始都是非常受爭議的。」李彥男如此感慨。那天紅杉的打分體系裏,投委會在Outlier和Vision兩個維度,給到了9分(滿分10分)。很快,紅杉中國通過種子基金首次投資了宇樹Pre-A輪,成為公司最早的機構投資人之一。
此後宇樹Pre-A+、B輪和C輪中,紅杉中國三次加持,宇樹也成為紅杉中國從種子到後期全階段投資的典型案例。根據招股書,紅杉中國持股宇樹7.11%,是比例最高的獨立私募股權投資基金。

伴隨宇樹今天IPO上市,紅杉種子基金迎來了自2018年單列以來的第二家IPO,也是第一個由人民幣基金投資的IPO項目。
半個投資圈都來了
李彥男後來才知道,2019年第一次見王興興時,宇樹的處境已經相當緊迫——大疆在交易最後關頭放棄交割,宇樹那輪孖展失敗,賬上現金流幾乎見底。
在投決會前一天,一位共同朋友在王興興朋友圈留言,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回了一句玩笑話:「感覺創業快幹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了。」
但第二天的投決會上,他完全不是準備放棄的樣子——從容篤定,侃侃而談,充滿自信,在會議室給大家演示機器人時,他看着自己作品的那種眼神,李彥男至今都記得。
後來,只要是有展示產品的機會,王興興都充滿熱情。2019、2020年,他曾多次主動提出要帶機器狗產品來紅杉CEO峯會。沒有展台,他就抱着機器狗在會場外候着。那些畫面如今想起來,就是一個創業者對自己做的事最樸素的熱愛,即便放在今天,也足以讓人動容。

在此之前,宇樹的機構投資人只有寥寥的變量資本、德迅投資,後來隨着紅杉中國出手,宇樹的孖展局面逐漸打開:
祥峯投資、初心資本、順為資本、經緯創投、深創投、容億投資、敦鴻資產、金石投資、源碼資本、錦秋基金等知名機構陸續進場;中國互聯網投資基金、北京機器人產業投資基金、中關村科學城、上海科創基金等地方國資也相繼入局;美團、騰訊、阿里、螞蟻、中國移動、吉利資本等中國互聯網與產業資本龍頭,悉數到齊。
2025年6月最後一輪孖展,宇樹科技投後估值達127億元。招股書顯示,美團通過漢海信息、成都龍珠、Galaxy Z三家公司結成一致行動人,合計持股約9.65%,是宇樹持股比例最高的外部股東。
而紅杉的陪伴,遠不止於出錢。
「這麼多年接觸下來,王興興是非常真實的人。」李彥男向投資界回憶。王興興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決策果斷精準,在不熟悉的領域也會糾結猶豫,但他從不掩飾,而是主動尋求幫助。這也是他能一路「聚人」的原因。
投資界了解到,宇樹早期孖展的FA、後來IPO的券商、律所、會計所,幾乎每一家都是紅杉推薦的。紅杉團隊陪着他見了一圈,一起面試,給出建議,幫他在不熟悉的領域裏找到正確的方向。
「典型的outlier,四足機器人在中國的佈道者。」紅杉中國在宇樹的投資意見書裏這樣寫道。
非名校背景,畢業即創業;年輕有闖勁,沒有顯赫的學校或職場成績作背書,更缺少資金和資源,但在九死一生的創業裏,卻成為笑到最後的人。在紅杉內部,有一個專門的詞來形容這類創業者——outlier。
王興興就是一個典型的outlier,幾近草根的他,用十年時間把宇樹做成了全球出貨量第一的人形機器人公司,年營收約17億元。
回望紅杉中國與宇樹的七年,從QQ郵箱到IPO敲鐘舞台,這無疑是一場關於「非共識」的勝利。投資「outlier」最極致的寫照莫過於此——重倉一個不被大多數人理解的人,陪他走到被所有人看見。
宇樹之後
宇樹IPO,只是紅杉中國具身智能版圖的一角。
早從2013年左右,紅杉中國就從無人機、智能移動等領域入手,先後佈局了大疆、九號機器人等公司,是國內最早押注這條賽道的投資機構之一。此後十餘年,紅杉沿着技術演進的脈絡一路追蹤,棋盤不斷鋪展。
宇樹的Pre-A輪是一個起點,此後思靈機器人、梅卡曼德、海柔創新、普渡機器人、松靈機器人、傅利葉等相繼進入紅杉的射程。
近兩年節奏明顯加快——從大腦到小腦,從本體到核心零部件,紅杉投出了一支機器人軍團:智元機器人、自變量機器人、千尋智能、穹徹智能、它石智航、星動紀元、Genesis、Sharpa、舞肌、靈心巧手等明星公司身後,都有紅杉的身影。
此時此刻,機器人正開啓上市潮:樂聚機器人和雲深處已進入A股IPO進程;智元機器人、銀河通用、智平方、傅利葉智能、衆擎機器人、星海圖、松延動力等百億估值獨角獸,也已進入IPO備戰序列。
浩浩蕩蕩的隊伍裏,宇樹的IPO無疑為整個行業提供了一個可驗證的估值錨點。有投資人形容,宇樹上市最大的意義在於:它讓一級市場和二級市場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參照的定價座標——具身公司到底值多少錢?
但宇樹IPO也意味着洗牌加速,至少科創板的具身上市機會將變得更加稀缺。千軍萬馬之下,有人迎來上岸紅利,有人面臨生死淘汰。這是產業走向成熟的必然規律,尤其是今年,具身玩家們正集體站在技術驗證邁向規模化商用的分水嶺上。
而更具深遠意義的,是中國具身智能產業正在被重新定義。
「宇樹的成功上市,從企業成長的角度來看,是一個階段性的重要成果和里程碑,但從具身智能的發展看,這僅僅是一個起點。」正如李彥男所言,當前具身智能還處在一個相對初級的階段,如何從幾千台出貨量Scale到千家萬戶,如何在千行百業實現真正的通用泛化,還有太多難題需要解決,也需要像宇樹這樣的公司去往更多的「無人區」探索。
人類也許是宇宙的過客,但科技定是永恒的。想起王興興留給外界的那句話:「科技的洪流洶湧向前,我願成那一葉扁舟。」
當中國機器人開始走向全球舞台,這背後站着的不只宇樹一家,還有一代像王興興這樣相信科技能改變世界的年輕人。潮頭之上,具身智能的中國敘事才啱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