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北京/上海8月13日 - 微軟曾一度認為退出中國市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時間回到2010年，當時谷歌因擔憂審查制度和網絡攻擊即將退出中國。這一決定受到民主活動人士稱讚，但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和時任首席執行官鮑爾默卻認為谷歌反應過度。

然而，公司文件顯示，在過去五年裏，微軟已關閉至少15家中國分支機構和合資企業。五名微軟內部人士表示，公司正在推進一項可被描述為「戰略性收縮」的計劃。

其中一名人士稱，微軟曾在2023年認真考慮退出中國市場，因為部分高管認為，公司承擔了過多地緣政治風險，卻只獲得有限經濟回報。不過他強調，微軟目前並無退出中國的計劃。微軟曾表示，2024年中國市場收入僅佔其全球營收的1.5%。

這五名人士表示，美中兩國互信惡化對微軟造成了重大沖擊。自2017年以來，中國一直推動採用本土軟件，北京方面認為國產軟件更安全，而且其質量正越來越接近Windows和Office等產品。與此同時，美國的各項限制措施，包括先進技術出口管制，也阻礙了微軟在中國擴大其高利潤人工智能（AI）和雲計算業務的努力。

微軟內部有關中國業務未來走向的討論細節，此前從未被報道。

其他在中國擁有大量業務的美國科技巨頭，也在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之際重新評估其對華業務佈局。蘋果計劃到2026年底將在美國銷售的大部分iPhone轉移至印度生產，而馬斯克上月則否認特斯拉正考慮拆分中國業務的報道。

三名知情人士表示，微軟最終決定繼續留在中國，原因之一是其已建立起一項盈利能力良好的業務，為TikTok所有者字節跳動等中國企業提供服務。這些企業在海外運營中需要藉助西方技術。另有兩名人士表示，微軟還認為，公司需要保留在華存在，以持續接觸中國世界領先的工程師人才資源。

微軟前中國區負責人Alain Crozier向路透表示，微軟與中國政府建立的關係深度在科技行業中數一數二。

「由於地緣政治因素，有些時候確實變得更困難一些，但我們從未經歷過真正的危機。」

微軟發言人沒有回應有關公司內部討論中國業務未來的問題，但表示，微軟所處的是一個「適用於所有國際供應商的監管環境」，並重申公司仍致力於中國市場。

微軟表示，其中國業務現狀反映了市場競爭、監管要求以及技術發展趨勢等多種因素。

字節跳動未回應有關其與微軟關係的置評請求。

**中國業務之困**

路透查閱了2023年12月至2026年5月期間發布的六份中國政府計算機系統採購指南，其中五份未推薦微軟產品。另一份雖列入Windows 10中國政府版，但註明其使用需遵守「額外管理要求」，未作進一步說明。

中國科技和財政主管部門未回應有關監管措施對微軟業務影響的問題。

長期以來，美國企業一直抱怨中國市場競爭環境不公平，而不斷惡化的中美關係進一步削弱了它們的信心。中國美國商會（AmCham China）最新商業環境調查顯示，僅52%的受訪企業將中國列為全球首要投資目的地，低於2019年的62%。

**私營企業成為新增長點**

雖然微軟成為中國政府首選技術供應商的努力未能如願，但公司在私營部門找到了新的增長動力。

兩名微軟內部人士表示，字節跳動以及快時尚零售商Shein等企業擁有面向西方消費者的重要業務，因此依賴微軟Azure雲平台存儲和管理數據，以滿足海外監管要求。

微軟還通過Azure向中國企業客戶提供獨家渠道，接入OpenAI等西方公司的人工智能模型，而這些模型本身並不直接向中國市場提供服務。

三名知情人士表示，到2020年代中期，幫助中國企業「出海」已經成為微軟與中國相關的最大業務板塊。不過其中兩人強調，這部分業務按微軟全球標準衡量規模仍然不大。

分析人士也質疑這一AI業務模式的可持續性，因為它依賴OpenAI等第三方供應商。

此外，如果中國企業採用Kimi等國產AI模型，它們並不需要Azure平台。這些國產模型與西方產品的競爭力不斷增強，同時成本更低。

OpenAI和Shein均未回應置評請求。

**人才優勢面臨壓力**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微軟一直在中國科技人才培養體系中發揮重要作用。

除了招聘商業軟件工程師外，公司還成立了微軟亞洲研究院（前身為微軟中國研究院），專注於前沿技術研究。該研究院培養的校友包括商湯科技（SenseTime）和DeepSeek等AI企業的高級管理人員。

然而，近年來的政治環境變化已影響微軟吸引和留住人才的能力。

美國對芯片和AI模型實施出口管制後，微軟中國研發人員獲取先進技術的渠道受到限制。

兩位知情人士透露，微軟曾考慮關閉該研究機構，但最終決定將部分核心人才遷往海外。自美國開始限制AI技術出口以來，微軟亞洲研究院已陸續在溫哥華、新加坡和東京設立實驗室。

不過，微軟在說服工程師離開中國方面面臨困難。

消息人士稱，2024年微軟向約1000名核心工程師提供赴美國及另外三個西方國家工作的機會，但最終只有約三分之一的人接受。

微軟證實當年曾提供內部調崗機會，但拒絕透露更多細節。

兩名知情人士表示，許多資深工程師最終選擇加入中國高校和科技企業，這樣既能繼續從事高水平研究，又能留在家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