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這或許是AI史上最富爭議的創業公司。
有人說它的產品是全球首款通用AI智能體,是國產AI的驕傲;有人說它是「高級套殼軟件」,三小時就能被開源社區復刻。
它沒有自研大模型,被開源社區三小時復刻,卻上線八個月就收入破億;它在武漢一間民居發家,不到一年就走進頂級巨頭Meta的談判室;剛戴上硅谷新貴的帽子,又被一紙禁令拉回國門;當外界以為故事已經結束,騰訊又以同樣的20億美元從Meta手中接過。
多種截然相反的敘事同時纏繞在Manus身上,像一枚硬幣的兩面,每一面都真實,每一面又都不完整。而恰恰是這種撕裂感構成了Manus最大的戲劇性。
Manus,成立不到四年,產品爆火一年,經歷了賣身Meta、被監管叫停、轉手騰訊的三次轉折。十六個月裏,它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創業劇,每一集都在反轉。
為什麼一家沒有自研大模型的公司能在AI行業普遍虧損的背景下快速獲利?而它又能給AI行業留下什麼?
爭議的第一層來自它爆火的方式。
把時間撥回2025年3月5日深夜,一支全英文的演示視頻空降海外平台X,同步推送的還有合夥人張濤的微信公衆號。
與只能聊天的ChatGPT不同,Manus宣稱自己能「手腦並用」。它能讀完15份簡歷並給出排名、做房產調研、跑股票分析,還能順手把分析結果在線部署成一個網站。
這種從對話到執行的跨越精準擊中了市場對AI生產力的想象。
一夜之間,Manus被捧為「全球首款通用AI智能體」,成為繼DeepSeek之後的新任國產之光。
由於採用邀請碼機制,有限的測試資格在二手市場被炒至10萬元人民幣天價,甚至連早期投資人都感嘆賣房搶碼都值得。
然而,神話的泡沫在24小時內就開始破裂。技術圈迅速扒開了Manus光鮮的外衣:它根本沒有自研底層大模型,核心能力全靠調用Anthropic的Claude模型API,再用開源框架拼裝成「自動執行」功能,本質上是一個極度依賴外部接口的縫合怪。更令人尷尬的是,開源社區僅用3小時就復刻出了功能相近的OpenManus,狠狠打了技術壁壘的臉。
這種名不副實的爆紅引發了行業內的激烈論戰。支持者認為,在AI時代,產品體驗和工程化能力本身就是壁壘。就像蘋果不做芯片也能賣手機,特斯拉不挖鋰礦也能造電動車,Manus的價值在於把複雜技術封裝成普通用戶能用的產品。
反對者則嗤之以鼻:API調用加開源框架的封裝不值一提,真正的護城河必須建立在底層模型的自主可控之上。Manus只是善於營銷,通過社群集中吹捧、製造稀缺焦慮,在極短時間內把通用Agent的概念變成了資本估值的燃料。
不過,儘管爭議重重,當時的AI新秀Manus仍然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
發布三天等待名單突破200萬;GAIA基準測試超過OpenAI的DeepResearch登頂第一;2025年5月開放註冊首日破百萬,半年後宣佈年度經常性收入突破1億美元,被認為是ARR從零到一億美元最快的初創企業之一。上線至今累計處理超147萬億token,創建了超8000萬台虛擬計算機。
至於兩極化的爭議,Manus團隊並沒有做出公開回應。他們很快轉向了下一件事——孖展。
爆火之後,Manus團隊展現出了驚人的執行力,只不過這種執行力不在技術研發,而在資本運作和地緣套利。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沒有自研模型的AI應用層公司,其商業生命的倒計時從爆火那天就已經開始。唯一正確的路徑,就是在泡沫破裂前找到最大方、最急於補全拼圖的買家。
2025年4月,硅谷頂級風投Benchmark領投7500萬美元,投後估值飆升至5億美元。
這是Benchmark在中國AI項目上的第一筆投資。一個沒有自研模型、被開源社區三小時復刻的產品,拿到了硅谷頂級風投的支票。資本市場給了一個信號:在AI這個賽道,能不能造和能不能賣是兩回事。 美國資方帶來了錢,也帶來了明確的指令:必須完成與中國市場的徹底切割。
於是,一場堪稱冷酷的換殼行動在兩個月內火速完成。
2025年6月,Manus將總部從北京遷至新加坡,裁撤約80名中國區員工,僅保留40餘名核心技術人員出走海外;創始人肖弘清空國內社交賬號,官網屏蔽中國IP,徹底切斷了與母體市場的聯繫。
切割之後的增速很快。到2025年12月,Manus宣佈年度經常性收入突破1億美元,成為全球最快達到此里程碑的SaaS公司。據官方披露,Manus處理了超過147萬億token,創建超過8000萬台虛擬計算機。
其實,Manus從一開始就錨定了高付費意願的海外市場。創始團隊深諳互聯網時代的流量與變現法則。其核心底層依賴Claude等海外模型,產品也天然面向全球,避開了國內用戶付費意願低、免費模式盛行的泥潭。
但內部的財務壓力也在逼近。據鳳凰網財經報道,Manus頂峯期的算力成本日均50萬美元。年化收入1億美元聽起來可觀,換算成月均收入約833萬美元,而單算力成本一項每月就要喫掉1500萬美元。如果算上人員、市場和基礎設施開支,現金流缺口在燒錢速度面前難以維持。
賣掉公司,成了一個現實選項。扎克伯格對Manus的興趣在圈內不是祕密。據多家媒體報道,連扎克伯格本人及Meta多位核心高管都是Manus的長期用戶。Meta擁有Llama系列大模型,技術能力在開源界排在前列,但在「讓AI動手執行任務」這個方向上一直缺少成型的產品。Manus缺底層模型,Meta缺落地形態。
談判只用了10天。2025年12月,Meta宣佈以約20億美元收購Manus,這是Meta歷史上規模第三大的併購交易。真格基金合夥人劉元在朋友圈寫道:「快到我還懷疑過這是不是一個假的offer。」
從估值5億到賣身20億,中間只隔了八個月。每一步都踩在估值曲線的上升段,從不戀戰。
不過,這場與Meta的合體並不持久,從官宣到被叫停只有118天。
2026年4月27日,國家發改委發布公告,正式叫停Meta對Manus的收購。措辭是「基於國家安全審查,要求撤銷交易、恢復原狀」。這是《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辦法》自2021年實施以來,首個被公開叫停的AI領域外資收購案。
監管的判斷依據是:研發實際發生地優先於公司註冊地。
禁令下達後,Meta與Manus開始業務切割。2026年6月,雙方完成運營層面拆分、停止數據共享,Manus員工無法再訪問Meta內部系統,Meta員工也不再使用 Manus工具。曾經的出海樣本成了合規警示的反面教材。
美國回不去,中國市場已切斷,新加坡總部失去核心研發能力,產品還在但後勁不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Manus將會折戟沉沙的時刻,manus迎來了它的第二個金主。
2026年7月,以騰訊為首的中方財團以20億美元估值從Meta手中接過了Manus。Meta沒有溢價,原價轉手。
Manus到底有什麼魔力,讓騰訊甘願接盤?
一方面,流量足夠大。Manus在被Meta收購後的半年裏,藉助Meta的廣告渠道,年化收入從1億美元漲到了4億到5億美元。Manus的產品形態在規模化流量面前是能跑通的。騰訊擁有微信、QQ、騰訊新聞、應用寶等一系列入口,任何一個渠道給Manus開一道縫,帶來的用戶量都足以讓收入曲線繼續往上走。
另一方面,Meta與騰訊也很早結緣。早在2024年11月,騰訊就已參與Manus的A輪孖展,彼時公司投後估值僅8500萬美元;2025年4月的B輪,騰訊繼續跟投。在Meta以20億美元全資收購時,騰訊作為早期股東已經完成了一次賬面回報超23倍的退出。如今,它又以牽頭人的身份重新站到了牌桌上。
與此同時,騰訊的AI生態急需一個明星產品補位。大模型的軍備競賽已經進入下半場,但和字節的豆包、阿里的通義千問、百度的文心一言相比,混元在用戶規模和開發者生態上都存在差距。騰訊如果從底層追趕,時間和資金成本都太高。
而在應用層,WorkBuddy等產品雖已經鋪開,卻始終缺少一款真正具備跨平台執行能力的標杆產品。Manus的品牌認知度、已經跑通的商業模型,以及被Meta驗證過的產品邏輯,對騰訊而言仍然是稀缺資產。直接買一個在應用層已經被驗證的產品,再把自己的模型能力嫁接進去是一條更快的路。
Manus的十六個月像一部被按下快進鍵的創業劇。從武漢民居到Meta談判桌,從監管禁令到騰訊回購協議,每一集都在反轉,每一集都像大結局。速度之快,甚至來不及讓人認真思考:多次易手後,Manus作為一家AI公司到底留下了什麼?
正面來看,Manus驗證了一種此前少有人走通的應用層商業模式。在同行們拼命堆參數、燒算力、卷模型的時候,它選擇了一條更輕的路徑:不造底層能力,只做能力的「最後一公里」分發。其實,絕大多數普通用戶根本不在乎任務是由Claude還是GPT完成的,他們只在乎AI執行的效率和質量,比如三秒鐘之內能不能拿到一份能用的報告。儘管被群嘲套殼,Manus卻精準地卡住了早期的需求缺口,用產品體驗和商業化節奏迅速吸引了輿論目光。
同時,Manus擅長將爭議、話題、故事打造成核心資產。持續的輿論爭議讓它持續佔據行業熱度,快速積累知名度與關注度,無需漫長的技術落地驗證就能迅速拉高估值、吸引資本入局。它證明了AI行業不止有「模型至上」一條路可走,應用層同樣可以跑出可觀的商業閉環,而且速度更快、資產更輕。對於整個行業的多元化探索而言,這個樣本價值不可否認。
但硬幣的另一面同樣清晰。Manus的模式之所以奏效,在相當程度上依賴於一個特定的時間窗口:底層大模型能力已足夠好用,但距離普通用戶之間還隔着一道產品化的鴻溝。Manus雖然填上了這道溝,但技術並不具備排他性,很容易被趕超。比如,當OpenAI、谷歌、Anthropic自己開始下場做Agent產品時,Manus賴以生存的中間層空間就會被快速擠壓。
更進一步說,相較於持續迭代模型、落地真實場景應用的企業,Manus缺乏穩固的技術壁壘和可持續的盈利能力。敘事可以撐起短期的天價估值,卻無法掩蓋技術短板。一旦輿論熱度消退、資本風口轉移,沒有硬核實力託底的商業模式,便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這也是其始終深陷賣身爭議、難以長久獨立發展的核心原因。
Manus的十六個月漂流,是爭議從未停止的十六個月。
爭議之於Manus,從來不是意外,而是它商業模式中設計好的一部分。套殼之說、曇花之論、風口之幸……這個喧囂的時代,被爭論本身就是一種資產。
沒有爭議,就沒有爆火;沒有爆火,就沒有估值。無論最終歸宿如何,Manus這個名字都已經寫進了AI行業這一頁。
不過,敘事能托起短期估值,卻無法長久掩蓋技術的邊界;營銷可以製造一時狂熱,長期賽道里,模型能力卻仍然是更核心的技術命題。
當喧囂褪去,市場終將重新拷問技術底座的紮實程度、產品持續創造真實價值的能力。唯有真正解決需求的硬實力才能穿越一輪又一輪市場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