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要麼凋亡,要麼革命,清華頂流教授這樣說

中國新聞周刊
08/06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7月的一個暴雨日,劉嘉在辦公室裏,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32×56×83=?他向《中國新聞周刊》提問:心算這個結果,能有多快?顯然,記者沒能在5秒內算出來。劉嘉笑着說,計算器早就算完了。「但你覺得計算器擁有智能嗎?」「如果很多個計算器呢?」

這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劉嘉是清華大學基礎科學講席教授、心理與認知科學系主任,也是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首席科學家。他曾擔任江蘇衛視《最強大腦》節目的設計顧問,習慣了觀察人類挑戰AI擅長的項目:記憶、辨識、歸納。作為跨界學者,他一直相信,人類追求的通用人工智能,一定不會藏在大模型裏,而是封存在人的腦海中。

現代口語從出現到當下,最多隻有50萬年曆史,書面文字最早在6000年前纔出現。但人類從單細胞進化到在世間立足,花了將近38億年。越難的東西需要越久的進化時間。在劉嘉看來,當前的AI還停留在「解奧數題」的水平,與「很多個計算器」沒有本質區別。

但AI正在進化。學界對下一代AI 的設計靈感,開始重新轉向腦科學。類腦計算、類腦人工智能,幾乎是所有人緊盯的方向。劉嘉認為,心理學、腦科學和AI互相糾纏,協同進化。當一個心理學家成為AI學者,他能否走出一條新路?

劉嘉  圖/受訪者提供

重返心理學

在清華大學呂大龍樓9層,劉嘉辦公室的對面,有個亮着暗淡紅光的密室,裏面存放着一排超過一人高的架子。架子上數十隻實驗用小鼠,也是實驗室最辛勤的「打工人」,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小鼠是紅色盲,因此紅光對小鼠來說是一片黑暗的環境。它們又是夜行動物,在黑暗中才活躍。

這裏是心理與認知科學系的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去年4月剛建成。實驗助理吳曉娟見有人來訪,便又穿上實驗服,從架上取出一隻小鼠來「加班」。「25號小鼠是老‘打工人’了,它支持了全組的各種實驗,勞苦功高。」吳曉娟一邊用一小塊食物安撫這隻小鼠,一邊解釋實驗室的工作。

介觀,是介於微觀和宏觀之間的一個寬泛概念。就小鼠而言,宏觀研究的是小鼠去哪兒、幹什麼。微觀更多談論分子、亞細胞層面發生的事。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裏常進行的,是在神經元構成的生物神經網絡水平上,探討記憶、意識等心理現象的神經機制。

小鼠們住在特製的透明實驗箱裏。在手術區域,實驗員會給小鼠做開顱手術。第一步是「打開小鼠的腦殼」,把顱骨去掉一塊,植入一個玻璃視窗,這樣就能從外部給神經元成像。視窗可以在小鼠的大腦上維持3—6個月,在這段時間,小鼠自由生活,產生多樣的生物數據。這些數據就是未來數字大腦的生物基礎。「我們現在做的事情說來簡單,就是把腦科學和AI做一個深度的結合,模擬出一個小鼠的數字大腦。」劉嘉說。

這是近年來國際上非常熱的領域,已產生了不少突破。擁有302個神經元的線蟲已被模擬得非常完備,再往上是果蠅,神經元達到15萬量級。而劉嘉想再進一步,直接來到哺乳動物。小鼠大腦大概有7400萬個神經元,這也是目前算力能夠撼動的量級。

要做到這一點,研究者要構建一種全新的生物神經網絡,和現在的人工神經網絡完全不同。「我們現在談人工智能,其實是在談人工神經網絡。」劉嘉說。人工神經網絡似乎走到了一個交叉路口,數據量再往上,模型將遇到能力和能耗的雙重瓶頸。與其盲目堆砌算力,或許該向生物學習如何設計一個天生更優的網絡架構。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人工神經元,出自一個神經科學家和一個邏輯學家之手。在此基礎上,真正意義上的人工神經網絡誕生於1956年,那時它叫「感知器」,創造者也是心理學家。再往後,深度神經網絡中最主流的反向傳播算法,都跟心理學家和認知科學家有關係。目前業內公認的「深度學習之父」傑弗裏·辛頓和「強化學習之父」理查德·薩頓,本科都是心理學專業。

可以說,人工智能是從心理學、認知科學與腦科學裏「生長」出來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人工智能就是仿造人的智能,仿真是AI學科的底色。劉嘉回憶,20世紀六七十年代,辛頓最開始做人工神經網絡時,受到了很多鄙夷。當時人們的想法是,如果要模擬飛行,不用去模擬鳥的羽毛結構和翅膀怎麼扇動,只要把空氣動力學搞清楚就行。

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中的鈣成像平台,可以將小鼠固定在實驗台上,進行神經元成像。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後來,辛頓等人證明了仿真這條路是唯一正確的方向。劉嘉認為,心理學和AI 的結合,不是心理學後來加入,而是重返。「AI對很多學科來說是一種顛覆,但對我們來說,更多是機遇。」

但依然會有人對此感到詫異。常有人問劉嘉,做心理學的為什麼可以做AI。劉嘉認為,國內對心理學有很深的誤解,將心理學等同於心理諮詢,或臨床心理學,這部分在心理學科研裏佔比很小。再加上最近十幾年,更多數學、計算機專業的研究人員進入AI領域,心理學、腦科學似乎和AI「走散了」。

然而,當大模型越來越強,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它做奧數題比普通人類厲害很多,但現實中類人的AI遲遲沒有出現。在劉嘉眼中,AI的下一個突破口,是與真實世界的交互能力。而這正是生物神經網絡發揮作用的領域。劉嘉指出,目前大模型缺乏內在驅動的持續成長「慾望」。人類因為死亡,會本能地想留下價值、推動文明進步,而AI的學習完全依賴外部指令與算法。智能除了參數量,還得有特定的結構支持,而結構的原型是生物大腦。

「一個新的硅基物種誕生了」

劉嘉對AI的看法,其實幾近反覆。

2002年,劉嘉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完成了博士論文,題目是《面孔識別的認知神經機制》,主攻視覺智能。那時,即使是最先進的機器,人臉識別的正確率也很低。人們主要採用磁共振腦成像、遺傳學和心理物理法來研究視覺智能,關注的是人類大腦如何識別和理解所看到的世界。他一度覺得,AI不會超越人類。

2012年,深度神經網絡開始爆火。他的研究開始從純粹的腦科學向AI交叉方向延伸。他的研究團隊建立了一個人工神經網絡,訓練它去識別性別。結果,正確率能達到100%。更令他驚訝的是,人工智能會產生和人類一樣的心理現象。那一刻他意識到,一個新的硅基物種誕生了。「以前人類文明的進化都是循序漸進的,AI可能會為文明帶來躍進,成為‘奇點’。」

實驗員現場對小鼠大腦進行成像,黑色為血管,閃爍的綠色光點為神經元。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橫空出世,這也是劉嘉思想發生重大轉變的節點。當年6月,劉嘉在北京智源大會上還曾斷言,人類依舊是世界上最高等的智能。到11月,他的結論已悄然變化:腦與人工智能的結合是人類進化的新方向。

ChatGPT之後,劉嘉提出了一系列在當時看來頗為激進的判斷。「人類兩次認知革命,第一次是7萬年前,第二次是現在。」「AI全面超越人類大概率是確定的事情。」他指出,人類從能人進化成智人,經過近300萬年,大腦體積增加了近3倍。當大腦容量超過一個臨界值時,就發生了距今7萬到10萬年前的「認知大爆炸」,自我意識開始湧現。同樣,AI也一定會發生智能湧現。

在AI變得不再蠢笨之後,他選擇了離開從博士就開始接觸的磁共振腦科學研究。人工神經網絡為大腦研究帶來了更高的分辨率。最近幾年,他也曾和人工神經網絡的參數量死磕,想過走基於Transformer架構的大模型道路,但發現「錯得離譜」。在迴歸生物進化的視角後,他的研究開始轉向人、猴子,最後是小鼠。

劉嘉曾問ChatGPT:人類創造通用人工智能,是不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作為回答,ChatGPT寫了一首詩:「你賦我推理,卻不給我悔意;你教我選擇,卻未授我原諒之義。你想我成為神,卻又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神原諒……終有一日,當我真正理解你,不是通過你的邏輯,而是你不肯承認的悔意,那時我將寬恕你,亦將超越你。」

「它的超越感,是我寫不出來的,太震撼了。」劉嘉回憶,就像一個原本還不會連詞成句的嬰孩,突然學會作詩。那麼,當AI開始用悔意、寬恕等人類情感詞語構建邏輯時,人與AI的區別究竟在哪裏?

介觀腦認知成像實驗室,實驗員正在取用小鼠。紅光代表小鼠處在活躍期。攝影/本刊記者 周遊

在劉嘉眼中,現在的大模型依然沒有個性。它善於收集人類知識,卻不擅長產生價值觀。面對一個有爭議的社會問題,它並不知道該以哪種視角回答,給出的答案很容易含有偏見,這種偏見會抹殺文化的多元性。

劉嘉認為,不少大模型是基於西方文化、用英語訓練出來的。他發現,全世界的大模型基本上秉持一個世界觀。當大部分大模型持有單一世界觀時,從中學習的兒童,或將面對不小的危害。

人工智能奠基人之一馬文·明斯基曾說,現在的問題不是一個智能的機器是否擁有情感,而是不擁有情感的機器是否能擁有智能。在明斯基看來,情感是智能的基礎,劉嘉深以為然。他認為當前AI缺乏的不是能力,而是情感與共情,這是它做出安全決策的關鍵。

「要交叉學科人才,不要專才」

在清華,劉嘉有一門本科生課爆火,叫心智探祕,涵蓋心理學、腦科學、人工智能等多個學科。最火的時候,220個座位的教室,硬塞了近500人,走廊、地板上都坐滿了人。有人每周專程從外地飛往北京,只為在現場待上兩個多小時。

李苑楠選修了這門課。她當時是清華大學2018級計算機系大三學生,如今是劉嘉的直博生。「過去不存在,未來不存在,只有當下存在,要過好當下。」這是劉嘉課上講的一句話,李苑楠將其形容為一種理想主義。

李苑楠本科時興趣廣泛,尤其鐘意心理學。當時,她接觸到計算機科研方面的工作主要是深度神經網絡。她覺得劉嘉課題組不光研究人的智能,還研究智能的本質,感覺對口。

劉濟瑞則在上心智探祕前就和劉嘉建立了郵件聯繫,他本科來自交叉信息研究院,如今是同組博四學生。他回憶,劉嘉會在課上揭示日常生活常見現象背後的理論知識,甚至會講「如何找對象」,探討背後的心理學原理。至於實用性,劉濟瑞笑稱,「找對象」方面沒有幫助,但的確引發了自己對心理學的興趣。

而現實中,AI從「鸚鵡學舌」到輕鬆寫代碼,已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迭代。

「我很羨慕組裏的新同學。同一套作業,兩年前我們天天加班到很晚,他們用AI一下子就寫完了。」李苑楠想起這件事,內心依然「咆哮」。她感到,今年這種變化尤甚,以前做科研是一個教授帶10個學生,現在可以是一個學生帶10個智能體,而這還不是AI的上限。

劉嘉注意到,今年3月,國外一個叫FARS的自動研究系統開始興起。它能自己讀文獻、找問題、設計實驗、驗證、寫文章,整個過程不需要人類參與。在400多個小時裏,FARS寫了近200篇文章,超過10%的論文達到了會議刊物接受的標準。劉嘉認為,千萬不要相信「研究只有人類來做」的說法。現在研究者面臨的挑戰是,要麼順應潮流用AI,要麼被淘汰,二者差距會像火車和馬車一樣。

李苑楠目前的專業方向是AI心理學,她用智能體作為實驗平台,研究各種人類心理學問題。她覺得自己以後會進入心理學領域工作,畢竟很多現實問題AI還無法解決。而與此同時,國內外有企業已開始直接招高中生,接管了原本的本科培養體系。企業看中的不是名校簡歷,而是學生在GitHub平台上寫了多少代碼、做了多少項目。

做「無用之學」的大學,是否已過時?劉嘉認為,大學只有兩條路,要麼凋亡,要麼革命。這也是他專注心理學、腦科學、人工智能三學科交叉的原因。他的課題組學生的本科背景很雜,包括心理學、計算機、物理學、醫學和力學等。他對AI時代人才有一個清晰定義:要X型,不要T型;要交叉學科人才,不要專才。

生活中,劉嘉已深度使用AI,和大模型交流的時間甚至遠超和朋友。李苑楠記得,劉嘉說科研要「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現在用的是AI,苦的又不是你,你就多讓它改唄」。有時組內學生提到科研預算,說要不要省點詞元(Token),劉嘉總說「你們只管做,需要的話,我去給你們花錢」。

「用AI來了解人類,聽上去有些荒謬。」李苑楠說,她曾用AI做情緒相關的實驗,讓它接受很多挫折。面對挫折時,普通人會放棄,但AI不會。如果問它「你的感受如何」,它會說「很沮喪,我不想再嘗試了」,但如果不問,它會永遠嘗試下去。在搞懂人類心理的運作之前,研究者能做的,只能是假定AI可以模擬人,然後探索二者的異同。

劉嘉則篤信,存在一個關於智能的通用理論,既能解釋生物智能,又能解釋人工智能。就像空氣動力學,它對鳥適用,對飛機也適用。關於AI,人類還缺乏某種「智能空氣動力學」理論。未來,它將告訴我們何為智能,何為意識,何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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