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經濟觀察報微博
記者 劉亞寧
2026年上半年,西安經濟呈現出一組反差。
一面是外貿數據火熱。據西安統計局數據,今年上半年,西安進出口總值按年增長96.2%,增速領跑全國外貿20強城市。
一面是西安的地區生產總值(下稱「GDP」)增速持續放緩。上半年,西安GDP實際增速僅1.1%,在29座萬億城市中倒數第二。
放到陝西全省來看,西安以6509.14億元的GDP總量佔據陝西省約37%的份額,但1.1%的增速比全省低2.7個百分點。在省內11個地市(區)中,西安與楊淩示範區是僅有的兩個增速跑輸陝西省的地區。此外,西安上半年GDP增量也首次被資源型城市榆林反超。
外貿數據狂飆,為什麼沒能帶動西安經濟上行?
支柱承壓
上半年,西安GDP低速增長並非單一因素造成,投資、消費、工業三端同步承壓。
工業是西安的經濟底盤。上半年,西安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按年下降0.9%。從月度走勢看,1—2月規上工業按年下降7.5%,一季度按年下降4.7%,1—4月收窄至4.2%,1—5月按年下降3.3%。雖然降幅雖逐月收窄,但工業整體依舊處於負增長區間。
西安石油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曾昭寧認為,西安作為工業城市,工業表現疲軟,GDP自然會受到影響。
分行業來看,汽車產業作為西安千億級支柱產業之一,1—6月規上汽車製造業增加值下降6.3%。西安是陝西汽車產業的核心,承受了行業下行的絕大部分衝擊,而這份壓力又高度集中在比亞迪一家企業上。
陝西省汽車工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陝西汽車產量172.5萬輛,位居全國第八,其中西安比亞迪生產汽車100.3萬輛,貢獻了近六成產量。2026年上半年,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陝西省汽車產量減至49.3萬輛,按年下降47.7%,排名從全國第八掉至第十四。
西安通濟區域規劃研究院院長李棟分析,陝西汽車產量大幅下滑主要有三方面原因:一是工信部推動行業治理「內卷」、引導企業主動限產,化解產能過剩;二是比亞迪草堂基地進行產線切換,舊車型逐步退出、新車型尚未實現產能釋放;三是比亞迪把部分暢銷車型向鄭州及海外基地傾斜,分流了西安本地產量。陝西製造業主要依賴汽車產業,汽車產業又高度依賴比亞迪,一旦這一主引擎「熄火」,經濟就可能失速。一個城市的發展如果過度綁定個別行業和個別企業,很容易受政策調整、行業周期、企業產能調度影響。這種對單一企業的高依賴模式穩定性差、風險突出,亟待調整。
6月26日,陝西省委書記趙一德與比亞迪董事長王傳福座談,希望比亞迪在整車生產、高端製造、技術研發等方面加大布局力度,協同推動新能源汽車產業再創新優勢。
2026年西安市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固定資產投資(下稱「固投」)增速力爭不低於全省水平。但上半年,西安固定資產投資按年下降29.9%,低於全省水平。其中,工業投資下降32.1%,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25.0%,民間投資下降19.1%,基礎設施投資下降30.8%。
曾昭寧分析,工業投資大幅下滑,一方面是宏觀環境下企業預期轉弱,市場主體信心不足,不願輕易擴大再生產;另一方面招商引資成效不及預期,新增落地項目偏少,缺少有效增量支撐。
李棟補充,過去幾年拉動西安固投高增的重大基建項目——西安東站(西十高鐵的起點)、地鐵三期等,均在今年上半年完成竣工。一批國字號大項目集中收官,新的重大投資項目沒有及時接續,造成固投出現「斷崖式」下降。西安經濟本身以投資拉動為主,投資下行,經濟大盤就很難穩住。
投資「失血」的同時,消費端也持續走弱。上半年,西安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按年下降3.6%,是陝西省唯一下跌的市(區)。曾昭寧認為,消費疲軟並非西安獨有,屬於全國性現象。根源在於居民收入增速放緩,制約了消費能力;同時社會保障層面的顧慮,推高了居民儲蓄;另外,現有消費刺激政策(如國補)拉動效果有限,治標不治本。
西安擁有千萬級常住人口,高校數量、在校生規模位居全國前列,文旅資源稟賦突出,節假日遊客接待量長期處於全國第一梯隊。但從上半年消費數據看,龐大的客流沒有有效轉化為實體消費,流量優勢尚未充分兌現為經濟增量。
「賬面」風光
多項經濟指標承壓之下,外貿是西安為數不多的亮點。曾昭寧認為,在投資、消費雙雙走弱的背景下,單靠出口很難託舉整體經濟。
受全球AI(人工智能)算力需求爆發等因素帶動,今年全國集成電路出口大幅增長。依託三星、美光兩大企業佈局,西安把握住了這一輪AI產業紅利。
西安統計局數據顯示,上半年,西安進出口總值按年增長96.2%。其中,出口總值增長1.2倍,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增長2.2倍,機電產品出口增長1.4倍。
從貿易結構看,加工貿易仍是西安外貿的增長引擎。根據西安統計局公布的今年1—5月數據,加工貿易進出口總值佔全市的七成左右,外商投資企業進出口佔比達76.4%。這意味着,西安的外貿優勢高度依賴外資企業與加工貿易鏈條。
過去十幾年,藉助三星、美光落地,西安搶佔了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先機。西安海關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美光西安的進出口額已連續19年居陝西首位;三星自2012年落戶西安高新綜合保稅區,其西安工廠已承擔全球約40%的NAND閃存產能。
李棟稱,三星、美光都屬於典型「兩頭在外」的加工貿易模式:核心設計研發全部放在海外總部,西安只承擔部分加工、封裝環節。按照「微笑曲線」的利潤分配邏輯,西安恰恰處在附加值最低、利潤最薄的製造加工環節。出口數據雖然火爆,但對西安本地GDP的實際拉動十分有限。
本質上西安更像一個半導體的「生產車間」:大量進口原材料,完成加工後再大規模出口,做大了外貿總量,但本地賺取的主要是加工費。
李棟分析,2012年西安引進三星,初衷是希望通過龍頭的技術溢出,培育西安本土半導體產業生態。但項目落地至今,這一目標並未實現。
一方面,三星工廠位於綜合保稅區,存在物理與制度的雙重隔離。西安本地高校、科研機構、半導體相關企業難以接近,核心製程、產品架構不對外開放,三星工廠近乎一個閉環運行的「產業飛地」。另一方面,三星配套企業不少是原有韓國供應鏈的延伸,形成韓資封閉的配套圈,本土企業無法進入核心供應鏈,對區域經濟的帶動作用十分有限。
對比之下,同樣受益半導體產業,合肥走出了不一樣的發展路徑。合肥上半年GDP按年增長6.8%,居萬億城市排名首位。李棟認為,合肥的長鑫存儲走的是本土培育、自主可控的路徑,產業鏈深度本地化,從零開始搭建完整的產業生態,這對西安是很有參考價值的樣本。
工業破局
綜合來看,消費、投資下滑,支柱產業失速,背後的共同癥結是:西安工業不夠強,產業體系不夠多元。第二產業佔比偏低、單一大企業依賴症,讓城市面對周期波動缺少緩衝空間。
西安朝華管理科學研究院院長單元莊提到,2010年後,不少城市都追求第三產業佔比70%的目標,西安工業佔比從過去接近50%一路下滑至28%左右。工業是經濟的「脊樑骨」,工業被削弱,經濟就容易患上「軟骨病」。2026年上半年,西安第二產業佔比為25.5%。
此外,西安還缺少足夠多的頭部企業、生態型與平台型企業,汽車產業押注比亞迪,電子信息押注三星,高度依賴單一龍頭,產業體系抗風險能力不足。
想要破局,着力點同樣要落在工業上。
單元莊認為,西安需要調整產業結構,高度重視新型智能工業化。推動陝汽、比亞迪等龍頭企業釋放非核心生產環節,吸引一批民營配套企業在周邊集聚,延伸產業鏈,打造真正的產業集群。
曾昭寧稱,當下的競爭已經不是單個企業之間的比拼,而是產業集群的競爭,僅靠一兩家龍頭企業撐不起大盤,必須培育壯大上下游企業,做深配套體系,提升本地配套率。
李棟認為,扭轉經濟局面,存量、增量兩端需要同時發力。在存量端,西安要穩住五個千億級製造業集群的基本盤,通過「鏈主+鏈長」機制壯大集群生態,避免產業大起大落;加大工業技術改造投資,推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在增量端,西安要儘快培育代表新質生產力的第二增長曲線,否則它在新一線城市中的位置會面臨較大壓力。」李棟說。
李棟還特別提到,如果西安下半年能夠爭取到國家資金,推動投資止跌回正,整體經濟局面就會得到明顯改善。目前陝西省、西安市正依託「兩重」「五張網」等政策渠道爭取上級資金。在民間投資下行、地方本級財政緊張的情況下,爭取國家層面資金幾乎是西安提振投資的唯一路徑——只要投資量上來,經濟壓力就能有所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