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初創企業急於快速獲取來自中國的機器人零部件,想出各類變通辦法將零部件運入美國境內。

4 月一個悶熱的清晨,一名來自舊金山的風投人士抵達中國南部科技重鎮深圳,隨身帶着一份長長的採購清單。多家美國機器人初創企業的友人委託他從國內採購人形機器人及各類機器人零部件帶回美國。
他前往全球規模最大的電子產品集散地 —— 深圳華強北。在一家商鋪購入人形機器人,並安排貨運發往美國。隨後他上樓前往元器件樓層,這片區域遍佈無數隔間大小的攤位,如同迷宮一般。他在這裏採購運動控制、電源管理、信號傳輸類機器人零部件。這批元器件沒有走貨運渠道,而是被他裝入行李箱,搭乘航班帶回舊金山。
類似情況並不少見。美國人形機器人初創企業表示,大量零部件僅有中國廠商能夠供貨。為加快人形機器人原型機研發,不少美國初創員工直接把零部件裝進行李箱人肉帶回美國,避開正規進口通道。
正規進口流程耗時、成本更高:除關稅與運費外,還需要數周時間準備報關文件、完成清關手續。
中國在機器人產業上的優勢,正演變為一個愈發敏感的地緣政治議題。上月末,特朗普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頒佈禁令限制境外製造人形機器人與四足機器人進口,理由是這類設備可用於監視等活動、存在安全風險。 目前這項禁令暫不覆蓋機器人零部件。但一旦美國初創企業從原型研發轉向量產階段,該政策就可能帶來衝擊,除非機器人整機在美國本土完成組裝。
儘管特朗普政府這項政策並未點名特定國家,但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媲美中國在機器人領域的產業影響力。德國墨卡託中國研究所數據顯示,全球人形機器人零部件供應鏈的核心廠商中,63% 來自中國。 中國人形機器人量產能力大幅領先美國以及世界其他地區,佔據全球出貨量的絕大多數份額。
衆多美國科研實驗室從宇樹科技、阿吉博特等中國機器人廠商採購人形機器人,用於實體人工智能模型等項目研發,原因是美國本土難以找到性價比合適的同類替代品。
智能人形機器人賽道,逐步成為中美科技激烈競爭中新的關鍵前沿領域。而中國機器人技術快速迭代、牢牢掌控產業鏈供應鏈,形成顯著競爭優勢。
總部位於得州奧斯汀的人形機器人企業 Apptronik 首席執行官傑夫・卡德納斯表示:「中美企業最大的差別在於供應鏈地理位置。中國廠商所需的一切配套資源,車程範圍內就能找到。 想要在下一輪競爭中擁有競爭力,我們必須推動供應鏈就近佈局,打造類似深圳的區域性製造集群,我們希望打造屬於美國的‘深圳’。」
只要用於服務業、工業生產等民用場景,中國並未限制人形機器人及其零部件出口。美國機器人初創企業員工、投資人行李箱夾帶零部件入境,大概率並不觸犯法律,前提是不違反航空安全規定、足額申報繳納進口關稅。 美國規定居民入境攜帶價值超過 800 美元商品必須申報並繳納對應關稅。目前尚不清楚風投與初創員工是否會主動申報行李箱裏的機器人零部件。
運輸過程同樣存在安全隱患。宇樹科技一名國內銷售經理透露,一些美國客戶在中國購買機器人後拆解機身,方便帶上民航航班。宇樹機器人搭載大容量鋰電池,容量遠超民航運輸標準,公司建議客戶拆除電池,在宇樹線上商城另行購置。
但不少客戶不願這麼操作。這名銷售經理稱,部分商家為規避航空管制,會私自印製虛假電池標籤替換原廠標籤,並曾為美國客戶提供過這類操作,該行為本身屬於違法行為。宇樹科技暫未就此置評。
美國機器人初創企業想盡各種渠道獲取中國零部件。兩名前員工透露,加州帕洛阿爾託人形機器人初創公司 K-Scale Labs 在去年末倒閉之前,員工多次往返中國,隨身攜帶數十台執行器(將能量轉化為機械運動的核心零部件)運回美國。
據前員工介紹,公司員工走訪中國多座城市對接供應商,拿到新款執行器樣品之後直接放行李箱帶回美國。依靠這種方式,企業可以快速拿到樣品,省去耗時數周的正規進口流程。
K-Scale 還通過阿里巴巴旗下淘寶採購傳感器等在美國難以尋覓的機器人元器件。團隊需要快速搭建機器人原型時,就在淘寶下單,貨品先配送至該企業在中國的合作供應商處,統一裝箱後海運赴美。企業同時依靠微信聯繫各類機器人元器件供貨商。

部分初創企業,比如孵化機構 Y Combinator 投資的硅谷機器人中心,直接做起境外機器人與零部件進口生意,保障美國客戶能夠快速拿貨。客戶前往舊金山辦公室實地查看硬件產品、下單採購,貨品從山景城等美國本地倉庫發出。這家企業還可代辦電池進口所需的各類美國資格文件。
美國企業也可以尋找中國元器件中間商。其中一名中間商辦公地點位於華強北附近一間雜亂的辦公室,貨架上擺滿產品樣本目錄、密封袋分裝的小型元器件。這位不願具名的中間商稱,超過半數客戶來自海外,以美國、加拿大的初創企業與高校實驗室為主。
中間商整合多家客戶零散需求,集中向工廠下單。如果客戶需要某款人形機器人配套零部件,中間商就聯絡對應零部件廠商內部人員,安排工廠多生產少量樣品,對外申報為待報廢不良批次,再轉運給中間商。
儘管美國企業想方設法遠程對接中國供應鏈,但兼具中美從業經歷的機器人初創創始人表示,能夠近距離接觸中國零部件供應商,帶來的差距巨大。
上海人形機器人企業 Sudo AI 首席執行官韓羅賓,此前曾執掌總部位於聖地亞哥的美國人形機器人公司 Hillbot。去年,韓羅賓與其他中國籍聯合創始人離開 Hillbot,在上海創立全新企業 Sudo AI。他表示,落戶中國大幅加快研發節奏。
「倘若我們總部依舊設在美國,整體推進速度會慢很多。」
舉例而言,如果 Sudo 需要調整機器人攝像系統鏡頭規格,工程師打車或騎行 15 分鐘就能前往元器件供應商實驗室,現場挑選鏡頭方案。供應商自有實驗室,選定型號後半天之內就能交付全新攝像模組;出現問題工程師也可以隨時上門協同調試。
對比韓羅賓當年在美國運營 Hillbot 的經歷:調整一套攝像系統往往耗時數月。團隊需要多次和中國供應商線上溝通,廠商根據溝通內容寄送樣品;Hillbot 測試完成提出修改意見,再度重複通話、寄送新版樣品的流程。
韓羅賓透露,和其他美國初創企業一樣,Hillbot 員工也會將不含電池的小型組件(攝像模組、人形機器人手指構件等)塞進行李箱搭乘航班帶回美國,節省物流時間。
他認為,紮根中國更容易篩選優質供應商,並協同定製開發零部件:「僅傳感器品類,輕鬆就能找到兩三百種產品對應的供應商;如果需要全新定製線纜方案,市面上有大量廠商承接需求。」
他同時提到,此前這家美國初創遠程和中國供應商合作,使用現成零部件組裝人形原型機。整機運抵美國後功能受限,無法兼容企業自研軟件。
「人形機器人供應鏈尚處在發展早期,很多中國人形機器人零部件廠商並未設立美國辦公室,這加大了美國企業的合作難度。」
一邊是美國機器人企業持續依賴中國供應鏈,另一邊中國機器人廠商將美國視作潛力巨大的市場,但特朗普政府對此保持警惕。
上月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公布境外機器人進口禁令時,白宮聲明稱境外製造機器人採集的數據,有可能被外國情報機構利用。
這項進口禁令不適用於此前已經取得 FCC 認證的存量產品,但將對中國機器人廠商後續新品、以及採購設備開展研發的美國客戶形成顯著影響。
禁令出台之際,部分中國人形機器人廠商啱啱着手佈局美國本地業務。
上海企業阿吉博特今年 1 月在加州森尼韋爾設立小型美國辦公室,擁有 6 名員工。這家企業全球銷量快速增長:去年出貨人形機器人超 5100 台,2026 年前三個月再度出貨 5000 台。美國市場訂單大多來自高校與私人實驗室,阿吉博特美國業務拓展與實體 AI 負責人彭晨介紹道。

不少行業高管認為,限制中國人形機器人進口,並不能解決美國面臨的核心難題:高端機器人本土供應鏈缺失,仍是非常突出的結構性短板。
加州聖克拉拉工程諮詢公司 OLogic 首席執行官泰德・拉爾森表示,無人機電機這類零部件幾乎找不到美國本土供應商。 「美國本土沒有廠商能低成本量產無人機電機,完全沒有選擇,企業只能到中國採購。 雲台電機情況相同,這類組件既用於飛行器防抖,也讓人形機器人頭頸實現流暢活動。物美價廉的商用雲台電機,不存在美國本土製造版本。」
隨着美國初創企業從原型研發邁向規模化量產,這一矛盾會愈發凸顯。量產階段的零部件需求量,遠超過元器件中間商、電子市場能夠供給的樣品規模。
Apptronik 首席執行官卡德納斯說道:「關鍵問題在於採購量級。樣品、小批量貨品或許還能依靠人肉攜帶,但這套模式無法解決長期規模化生產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