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指控 OpenAI 以及前蘋果員工蓄意竊取商業機密。長期以來，不斷有蘋果離職員工無意間帶走內部保密資料。

　　作者：艾倫・蒂利

　　上月初，蘋果發起訴訟，指控多名現已入職 OpenAI 的前員工竊取大量商業機密，其中包括離職後違規訪問蘋果保密文件。知情人士透露，早在正式起訴之前，逾 400 名跳槽至 OpenAI 的前蘋果員工中，部分人就收到蘋果法務部措辭嚴厲的信函，告知其設備中留存着蘋果保密資料。

　　但知情人士稱，很多人能夠看到這些文件，根源在於蘋果自身制度設計，並非前員工蓄意竊取機密。癥結在於：儘管員工辭職後，蘋果關停了其絕大多數企業系統權限，但他們依然能夠訪問在職期間被共享的蘋果內部文件。

　　遭遇該窘境的不只是任職 OpenAI 的蘋果前員工。過去十年裏，十餘名跳槽其他企業的前蘋果員工向《The Information》表示，自己離職後仍可訪問保密文檔，並且從未主動刻意留存。

　　這些前員工稱，在職期間被共享的大量蘋果文件（包括新品發布會策劃方案等），離職後依舊通過 iCloud 網盤同步至個人設備；部分人甚至還能收到文檔更新推送。還有離職員工坦言，不敢隨意刪除這些文件，害怕引起蘋果方面注意。

　　這項明顯存在漏洞的安全機制，與蘋果素來高度保密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蘋果素來大力追查泄密人員、起訴帶走技術機密投奔競品的離職員工。蘋果在上月起訴劉暢、譚坦兩名前員工以及 OpenAI 的訴狀中寫道：「蘋果硬件業務相關商業機密，共同構成美國商界最具價值的無形資產之一。」

　　蘋果針對 OpenAI 一案依然具備充分法理支撐。訴狀指控劉暢與譚坦採取多項主動違規手段竊取商業祕密，目的是協助 OpenAI 在硬件賽道和蘋果展開競爭。

　　例如蘋果稱，劉暢利用一處 「罕見、此前未被發現」 的安全漏洞，離職後登入企業共享文件夾，下載數十份保密文件，還向同事炫耀此事；譚坦則在離職前將蘋果保密資料發送至個人郵箱，入職 OpenAI 之後，繼續遊說在職蘋果員工向外輸送商業機密。

　　OpenAI 否認自身與員工存在竊取商業祕密行為。蘋果起訴不久，OpenAI 發言人表態：「我們無意獲取其他企業的商業機密。雖然我們嚴肅看待相關指控，但沒有看到能夠支撐這份訴狀的實質證據。」

　　蘋果官方回應：「本案核心是 OpenAI 員工非法獲取蘋果未發布技術、工藝、產品相關機密信息。訴狀內容與通過 iCloud 共享、存儲的文檔無關。」 蘋果同時表示，不會單純因為離職員工個人賬戶 iCloud 意外留存資料就提起法律訴訟。

　　多名前蘋果員工解釋，公司一項鼓勵工作與個人設備互通的特殊政策，造成離職人員意外保留涉密文件權限。

　　新人入職蘋果時，公司通常配發 iPhone 與 Mac，並提供大容量付費 iCloud 存儲空間。關鍵環節在於：入職流程中，蘋果鼓勵員工使用已有的個人 Apple ID綁定該工作 iCloud，同事可通過這個賬號向其分享內部文件。

　　政策背後存在現實考量：一台 iPhone 同一時間只能登入一個主 Apple ID，開啓完整 iCloud 功能。員工想要區分工作、個人賬號，就需要攜帶兩台手機。多名前員工表示，因此絕大多數人選擇用個人 Apple ID 處理工作 iCloud。

　　員工離職時，蘋果會收回專屬工作 iCloud 目錄權限，以及 Slack 等內部系統登入認證。但離職流程不會全面排查散落的保密文件。由於員工持續使用原有個人 Apple ID，存放在專屬工作目錄之外的蘋果內部文檔，依舊可以正常訪問。

　　安全機制漏洞和蘋果一貫嚴苛的保密姿態形成強烈反差，引發外界猜測：蘋果是否故意放任離職員工帶走涉密資料。2023 年，芯片初創企業 Rivos 遭到蘋果起訴後，在反訴文件中提出該觀點。Rivos 稱，蘋果刻意製造這種局面，用來恐嚇在職員工以及已經離職的人員。

　　「無論是疏於管理，還是刻意製造藉口起訴離職員工及其新僱主竊取資料，蘋果都通過這套機制，讓員工僅僅使用公司強制推行的辦公工具（iCloud、iMessage），就會在不知情情況下‘留存’涉密文件，離開公司時一併帶走。」Rivos 在反訴書中寫道。

　　很難找到另一家比蘋果更執着保密的科技企業。

　　蘋果習慣維持神祕感，儘可能杜絕新品發布前信息外泄。蘋果在起訴 OpenAI 的文書中稱，商業機密 「支撐蘋果快速、大規模向消費者推出具備獨特功能的新品」。

　　蘋果尤其重視供應鏈保密。2000 年代至 2010 年代初，iPhone 組裝工廠、零部件廠商接連泄密，令管理層大為惱火。《The Information》此前報道，2013 年蘋果核心供應商捷普一名倉庫員工盜取 iPhone 5c 外殼樣機，實拍照片流傳網絡，破壞蘋果新品發布會安排。

　　在美國本土，蘋果員工需要遵守嚴格安全規範。大量團隊實行信息隔離，互不了解彼此研發項目。企業通過培訓、保密協議、產品項目代號，不斷向員工強調保密義務。

　　正因如此，鼓勵員工個人 Apple ID 與工作混用帶來的隱患格外突出。

　　蘋果推崇用自研消費級軟件支撐內部運營。員工藉助 Pages、Keynote 開展協同編輯；除郵件之外，iMessage 也是內部溝通、傳輸文件的常用渠道。iCloud 雲盤是項目協作的核心工具。前員工透露，新人入職會免費獲得 2TB iCloud 存儲空間，員工可以選擇和現有個人套餐合併，或者單獨使用。

　　其他大型企業 IT 管控更加嚴謹，員工離職後可以徹底切斷辦公文件訪問權限。即便允許辦公電腦登入個人 iCloud，企業也會規範文件共享方式，方便離職時統一管控。

　　2010 年代後期，蘋果推出託管式‘Apple Work’工作文件夾，存放在員工 iCloud 內，初衷是方便員工離職時遠程清除涉密資料。員工上交工牌後，該文件夾會自動消失。

　　但前員工表示，最大短板在於：在職期間，大量內部文檔並不會自動存入這個工作文件夾。很多共享文件散落在文件夾之外，和個人照片、文檔混雜在同一個 iCloud 雲盤。

　　長期以來，蘋果團隊普遍依靠 iMessage 群組溝通、傳輸保密文件。部分情況下，員工離職後依舊能夠訪問聊天記錄與附件。大約 2019 年蘋果引入 Slack 緩解該問題；員工一旦離職，會立刻失去 Slack 賬號權限。

　　不同層級員工的離職審查標準差異明顯。前員工介紹，高管離職時，會有專人覈驗設備，確保不存在涉密文件留存；普通基層員工的離職流程相對簡略。

　　蘋果在 7 月訴狀中提到，大批跳槽 OpenAI 的員工甚至直接跳過完整離職流程。「蘋果注意到近期趨勢：準備跳槽 OpenAI 的員工刻意規避安全流程，無視安保人員邀約，拒絕安排離職安全覈驗。」

　　此前，工作賬號與個人賬號互通的機制，已經多次出現在蘋果針對初創企業的訴訟當中。

　　2019 年，研發服務器高性能處理器的芯片公司 Nuvia 大舉招募蘋果半導體團隊人員。蘋果隨即起訴 Nuvia 聯合創始人傑勒德・威廉姆斯等前員工，指控他在職期間就構思創立 Nuvia、挖角蘋果員工，違反勞動合同。

　　蘋果訴狀羅列大量威廉姆斯與外部人員通訊記錄，包括非蘋果員工。正式證據開示之前，蘋果就掌握海量通話、短信記錄，還原他和 Nuvia 創始團隊、外部投資人的聯絡情況。文書精確統計：2018 年 10–12 月，他和兩名聯合創始人 「至少通話 88 次，累計時長 2361 分鐘」。

　　威廉姆斯隨後提交反訴，指責蘋果調取通話與短信記錄，恐嚇有意跳槽 Nuvia 的員工。其律師稱這是 「令人震驚、不安的隱私侵犯行為」。蘋果 2023 年與 Nuvia 達成和解。

　　2021 年芯片初創企業 Rivos 成立，同樣招攬蘋果半導體工程師。吸取 Nuvia 的前車之鑑，這批員工儘量規避法律風險：使用加密通訊軟件 Signal 交流入職計劃，不再依靠 iMessage；同時把設備上蘋果涉密資料存進‘Apple Work’文件夾或者 Box 企業雲，保證離職後失去訪問權限。

　　即便採取防範措施，Rivos 招募 40 多名蘋果芯片工程師之後，蘋果依舊在 2022 年發起訴訟。蘋果指控多名 Rivos 員工離職時帶走數 GB 蘋果自研芯片敏感資料。

　　訴狀稱，部分員工使用 U 盤下載資料，還有人將未發布芯片演示文稿保存至個人 iCloud。法庭文件提到，一名員工即便把數千份文件移入工作文件夾，個人 iCloud 仍留有副本；另一名員工通過 Mac 自帶時光機器（Time Machine）全盤備份工作筆記本，向外存儲設備拷貝 TB 級資料，但知情人士稱此人並未再次調取使用這些文件。

　　蘋果與 Rivos2024 年和解。但負面影響已經形成：訴訟之後 Rivos 很難繼續招攬蘋果工程師。Meta 在去年末傳出以約 20 億美元收購 Riv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