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投資者內參丨小風
7月25日,市場監管總局的一紙處罰決定書,給攜程集團(NASDAQ:TCOM,09961.HK)的夏天刻下了投下了濃重的陰影:罰沒款合計51.79億元,責令退還酒店經營者訂單儲備金1.22億元,這是中國在線旅遊行業反壟斷第一案,也是平台經濟領域首次同時適用沒收違法所得、高額罰款與責令退還三項處罰的案件。
得到消息後,很多分析師的第一反應是算賬:50多億對年淨利潤超過300億的攜程來說,似乎只是一次性皮肉之苦,傷筋不動骨。但如果把視線從利潤表挪開,落到處罰決定書認定的具體行為上,問題就沒那麼簡單了。
監管認定的,不是某一次違規操作,而是攜程自2020年以來一整套維持競爭優勢的組合拳:流量分配傾斜、獨家合作綁定、「全網最低價」強制、直接調價權限、限流懲罰機制。這些恰恰是過去幾年攜程鞏固酒店預訂市場霸主地位、維持高佣金率的核心手段。換句話說,罰款是看得見的顯性損失,真正需要重新評估的,是這套支撐起高毛利和競爭壁壘的商業模式,還能不能繼續跑通。
罰的不是錢,是一整套競爭邏輯
很多人對這張罰單的第一印象是「51.79億」這個數字,但這個數字其實是三部分組成的。真正的行政罰款是35.21億元,按照攜程2025年中國境內銷售額469.58億元的7.5%計算;另外16.58億元是沒收違法所得,也就是監管認定攜程通過壟斷行為額外獲得的收入;再加上要退還給酒店的1.22億元訂單儲備金,三項合計涉及資金超過53億元。
第一類是針對「特牌」酒店的獨家合作要求。攜程用流量傾斜和權益支持做誘餌,引導交易額高、口碑好的酒店加入「特牌」體系,條件是不能和其他競爭性平台合作。對酒店來說,這是一道很現實的選擇題:不籤獨家,流量就上不去,訂單量直接受影響;簽了獨家,等於把在線分銷的命門交到一家平台手裏。
第二類更隱蔽,是針對「金牌」和「無牌」酒店的「全網最低價」強制。攜程要求跨平台經營的酒店,在自家平台上的價格必須是全網最低,並且平台有權直接調價。如果發現酒店在其他平台賣得更便宜,攜程可以通過「調價助手」「掛牌通」等工具直接把價格改到更低,還可以用扣除訂單儲備金、減少流量曝光等方式懲罰商家。
過去幾年,酒店行業對攜程的抱怨一直沒斷過。不少中小酒店經營者反映,佣金越交越高,推廣費越花越多,但離開平台又活不下去。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反映,相關平台佣金已由幾年前的8%—10%上升至12%—18%;疊加推廣等費用後,個別經營者的平台綜合費用可達到營業收入的四成。
這次處罰相當於把這套運行了多年的潛規則擺到了台面上。更關鍵的是,監管要求的不只是交錢,還有全面整改。獨家合作不能搞了,強制最低價不能做了,直接調價和限流懲罰也得停。等於把攜程用來構築競爭壁壘的幾塊關鍵磚頭,挨個抽走了。
截至7月27日,尚未見公開券商研報因為處罰落地而系統調整攜程盈利預測。但市場需要重新評估的核心,確實不是51.79億元對當期利潤的影響,而是後續佣金率和推廣費率是否承壓。當平台不能再用排他性條款綁定商家、不能再用最低價機制控制定價權,商家的議價能力可能回升,佣金率和推廣費率的上行空間也會受到約束。對一家毛利率長期在80%左右的公司來說,費率變化對長期利潤的影響,可能比一次性罰款更重要。
護城河背後,是定價權的轉移
2025年財報顯示,攜程全年淨營收624.09億元,歸屬於攜程集團股東的淨利潤332.94億元。淨利潤中包含199億元投資利得;集團經營利潤為157.73億元,經營利潤率約25%。更引人注目的是毛利率,2024年約81.3%,2025年約80.6%。這個水平放在整個互聯網行業都屬於第一梯隊,甚至超過很多人印象裏的暴利行業。
住宿預訂是攜程的利潤壓艙石。公開行業資料顯示,頭部OTA平台的佣金常見在12%到18%之間,具體費率因酒店等級、合作類型和推廣投入而異。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佣金,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推廣工具的費用:「金字塔」點擊付費、「雲梯」提佣工具、「競爭圈」流量截流產品,算下來商家的綜合渠道成本還會再上一個台階。
處罰決定書認定,以在線酒店預訂平台交易額計算,攜程集團在2024年和2025年相關市場份額分別為58.3%和58.7%;以營業收入計算,分別為58.5%和56.8%。在更寬泛的國內OTA市場,交銀國際測算的2024年GMV份額為攜程約56%、同程約15%、美團約13%、飛豬約8%、抖音約3%。需要注意的是,去哪兒已納入攜程集團合併口徑,同程旅行則是獨立上市公司,不能把去哪兒和同程都簡單重複相加為「攜程系」市場份額。
「全網最低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表面上看,要求商家給平台最低價是為了讓消費者得到實惠,但實際上,當一家平台佔據過半市場份額,它的「最低價要求」本質上是在限制商家的自主定價權。商家不能在其他平台用更低的價格促銷,不能自主調整不同渠道的價格策略,整個行業的價格體系就被平台鎖死了。
現在監管要求整改,等於把定價權逐步還給商家。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酒店在不同平台之間的價格差異會變大,商家的自主促銷空間會增加,平台之間的價格戰可能重新打響。對攜程來說,這意味着過去靠規則鎖定的價格優勢會被削弱,要維持市場份額,可能需要拿出更多真金白銀的補貼,或者提升服務能力——而這些,都會侵蝕利潤率。
「殺熟」爭議的本質是什麼?
反壟斷罰單針對的本來是平台和商家之間的關係,也就是B端的問題。但最近上熱搜的林先生的退票事件,把C端用戶的信任問題也推到了聚光燈下。
林先生是攜程黑鑽會員,7月3日花15217元在APP上訂了一張7月16日北京飛紐約的機票,計劃去看世界盃。7月13日行程變動,他提前三天申請退票,結果最後只退回432元——其中374元是稅費,58元是附加服務費,一萬四千多的票價一分沒退。
林先生回憶,他買的那款產品在搜索結果裏排在靠前位置,「僅部分稅費可退」這句話用很小的字體標在價格旁邊。往下翻幾行,同航線還有另一款機票,價格只貴400元左右,但退改條件寬鬆很多。也就是說,決定用戶損失程度的核心信息,沒有獲得和價格同等醒目的展示。
機票代理業務的基礎佣金通常較低,平台更大的變現空間在信息展示和產品打包上:把退改嚴格的低價票排在前面,把退改寬鬆的票藏在後面;給不同用戶展示不同的排序邏輯;用套餐、保險、接送機等附加產品拉高客單價。這些操作不直接等於「殺熟」,但利用的都是信息不對稱——用戶時間有限,不會一頁一頁翻完所有選項,默認排在前面的就是最合適的。
反壟斷監管針對的是B端的市場競爭,而消費者權益保護關注的是C端的信息公平。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不是巧合。當一家平台在市場上擁有足夠強的支配地位,它既有動力也有能力去優化自己的收入模型——對上游壓價、收高佣金,對下游做信息分層、提升轉化。這些做法在商業上都能講得通,也都能體現在漂亮的財報數字裏,但走得太遠,就會一頭撞上監管和輿論的紅線。
結語
51.79億元罰單,是一個階段的結束,也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對攜程來說,一次性的財務損失其實最容易消化。可真正的考驗在後面:獨家合作和最低價機制整改之後,酒店業務的佣金率會不會下滑?市場份額會不會鬆動?高毛利還能不能維持?這些問題,沒有一個能在短期財報裏找到答案,但每一個都關係到這家公司的長期估值邏輯。
有意思的是,梁建章曾經說過,攜程拿着望遠鏡都看不到競爭對手。但現在看來,競爭對手不一定在前方,也可能在規則的另一側。當競爭重新變得公平,賽道上的玩家都會跑起來,最終受益的,是整個行業和每一個普通消費者。
責任編輯:孫同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