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看見美業 此間少年
「裁員潮」與「百萬年薪搶人潮」的割裂,正在「雅詩蘭黛們」身上集中上演。
一邊是全球美業集體進入收縮期,超1.4萬人被裁員。《看見美業》梳理發現,2026年上半年,全球10家美妝相關企業裁員、凍結招聘、開啓自願退休計劃,寒意甚至逼近陶氏化學、巴斯夫、贏創等上游原料和化工企業。
其中,雅詩蘭黛將淨裁員目標從5800—7000人上調至9000—10000人,若以2025年上半年全球5.7萬名總員工計算,裁員比例高達17.5%,目標是節省12億美元的人力成本。「2026財年有望成為我們預期的關鍵一年,我們將恢復有機銷售增長,並在四年內首次擴大調整後的營業利潤。」雅詩蘭黛總裁兼首席執行官Stéphane de La Faverie表示。
另一邊卻是「雅詩蘭黛們」開出百萬年薪,爭奪AI相關人才:雅詩蘭黛招聘Data&AI商業分析副總裁,年薪22.16萬—37.72萬美元(約合人民幣150.5萬元—256.2萬元);歐萊雅招聘AI數字產品總監,年薪最高20.08萬美元(約合人民幣136.4萬元);絲芙蘭招聘機器學習負責人,年薪超19萬美元(約合人民幣129.1萬元)。
冷暖交織的背後,正是全球美妝行業從高增長擴張期,轉向更加重視利潤率、渠道效率、核心品牌、組織精簡和區域再平衡的新階段。如何從「人力擴張」轉向「效率增長」,正成為「雅詩蘭黛們」的新課題。
美妝消費邏輯重塑
AI正成為部分巨頭裁員的「背鍋俠」,陶氏化學高管稱,「公司正在利用自動化和AI來簡化所有端到端的工作流程,從而降低成本並提高效率」。
但業績增長失速,纔是2026年美妝巨頭裁員的直接原因。2026年Q1,拜爾斯道夫在三大核心市場全線遇冷,集團有機銷售增長下降4.6%至25億歐元;消費者銷售在多個地區全線下滑,北美地區名義跌幅更是高達12.3%,營收疲態盡顯。
科蒂的處境同樣艱難,2026財年Q3(即2026年Q1),其調整後EBITDA按年大跌21%至7.533億美元。更糟糕的是,科蒂總債務與淨收入比達到6.2倍,財務槓桿比率(淨債務與調整後EBITDA的比)高達3.4倍。
更深層次來看,驅動國際大牌增長的品牌故事紅利、溢價紅利、渠道紅利在2026年全面失效,美妝行業的增長底色正在發生轉變。
其一,全球地緣衝突加劇,正給國際美妝帶來大考。一方面,中東地緣衝突,讓全球美妝供應鏈承壓。2026年Q1,陶氏化學淨銷售額按年下降6%至98億美元;銷量按年下降2%,主要是受中東衝突影響的工業中間品和基礎設施銷量下降。
另一方面,機場免稅店曾是國際大牌的高利潤陣地,但中東地緣衝突期間,受無人機襲擊影響,迪拜國際機場及科威特國際機場多次關閉,導致歐萊雅旗下的Aesop(伊索)、開雲集團、雅詩蘭黛旗下的祖·瑪瓏等品牌門店被迫中斷運營。
LVMH首席財務官Cecile Cabanis坦言,「這導致精選零售部門(含絲芙蘭)損失了2個百分點的增長。」開雲集團首席財務官Armelle Poulou則表示,「集團3月份整體銷售額下降3%,季度銷售額下降1%,Gucci受到的影響尤為嚴重」。
準備收購Puig的雅詩蘭黛,因Puig 10%的銷售額來自旅遊零售渠道,這讓雅詩蘭黛可能成為受機場購物和國際旅行波動,影響的美容巨頭之一。
其二,全球美妝加速進入去溢價階段,消費邏輯向「理性功效與實質價值」迴歸。Nielsen IQ數據顯示,美妝消費出現明顯分化:年收入超10萬美元的家庭消費保持着18%至20%的增長;而年收入低於5萬美元的消費者,支出已基本停滯。面對充斥市場的平價替代品和韓妝競品,消費者不再盲目為「品牌故事」買單。
正如口腔護理品牌Aqua Sonic創始人科恩所言:「消費者不再糾結於高端與大衆之爭,而是更關注真正具有差異化的產品與容易被替代的產品之間的區別。」
其三,渠道權杖交接,性價比與敏捷響應成為新主導。Prosper Insights調查顯示,注重性價比的零售商正在奪走市場話語權。亞馬遜在美妝市場的份額穩步攀升,11.9%的受訪者將其作為未來90天的首選購買渠道(高於2025年的10.8%);同時,31.9%的女性消費者依然首選大衆渠道沃爾瑪。這也不難解釋,雅詩蘭黛70%的裁員人數集中在一線櫃哥、櫃姐的原因。
消費者對美妝的需求仍然存在,真正的難點在於品牌能否跟上消費者轉移的腳步。科恩強調道:「消費支出正轉向那些能實時發現和轉化產品的渠道,以及那些更清晰、更有證據支持、更注重價值的信息傳遞方式。」如何從「故事驅動」轉向「價值渠道」,從「依賴免稅」轉向「渠道敏捷」,正成為決定品牌增長的重要課題。
裁員控成本,換帥如「換刀」?
儘管面臨渠道調整和消費者價格敏感度上升等壓力,仍有部分美妝巨頭保持增長韌性。2026年Q1,歐萊雅銷售額按年增長3.6%至121.5億歐元;調整後的同店增長率為6.7%,顯著領先全球美妝市場。雅詩蘭黛2026財年Q3(即2026年Q1),淨銷售額按年上漲5%至37.12億美元,有機淨銷售額上漲2%。
如果說單季度增長驗證了企業短期經營的韌性,那麼如何穿越下行周期,仍是「歐萊雅們」需要回答的核心問題。「歐萊雅們」給出的答案是:向內發力,依靠組織變革提升整體運營效率。「在複雜多變的市場環境中,集團的敏捷性、適應力以及強大的內部組織架構,是我們持續跑贏大盤的核心驅動力。」歐萊雅集團首席執行官Nicolas Hieronimus說道。
看見美業梳理發現,2026年以來,全球至少9家美妝相關企業發生CEO更替、區域負責人兼任或關鍵事業部管理層調整,這也透露出全球美妝行業的新趨勢。
一是用人標準向「強經營能力」迴歸,「明星高管」光環退潮。寶潔新任CEO Shailesh Jejurikar在集團任職超過三十年,對寶潔的業務體系、區域市場和組織流程具有長期積累;普伊格新任CEO José Manuel Albesa由集團內部高管平穩接任;科蒂則由Markus Strobel自2026年1月1日起擔任執行主席兼臨時CEO,負責推動戰略審查和業務調整。威娜任命曾執掌露露樂蒙、並擔任過絲芙蘭美洲區總裁的Calvin McDonald為CEO,看重的是其在零售、數字渠道、品牌規模化和全球運營方面的實際經驗。
二是管理架構走向「職權摺疊」,以高管集權驅動跨區域協同。資生堂任命Alberto Noe正式擔任美洲區CEO,並繼續兼任EMEA(歐洲、中東和非洲區)CEO;LVMH任命Véronique Courtois擔任Parfums Christian Dior董事長兼CEO,並由其同時掌管LVMH美妝事業部。歐萊雅在2026年初對美國、歐洲、大衆化妝品事業部、增長官和旅遊零售等多個關鍵崗位進行調整。
三是戰略重心從「製造品牌聲量」轉向「提高商業轉化與利潤」。絲芙蘭任命Sylvia Tournery擔任Sephora Collection總裁,折射出零售商正在加大對自有品牌的投入。威娜任命Calvin McDonald為CEO,希望藉助其零售、數字化和全球品牌運營經驗,推動產品創新、品類擴展和消費者觸達。科蒂提前交還Gucci Beauty經營權,並將大部分收益用於償還債務,同時把部分資金投入BOSS、Marc Jacobs等重點品牌,體現出集團從擴大品牌組合轉向聚焦核心資產的變化。
四是戰略重心從「製造品牌聲量」轉向「提高商業轉化與利潤」。普伊格原CEO Marc Puig繼續擔任執行董事長,負責長期戰略、併購方向和家族文化;寶潔原CEO Jon Moeller轉任執行董事長,兼顧管理層交接的連續性與經營權責的重新劃分。
2026年上半年,被推到台前的美妝高管雖然背景各不相同,但能力標籤正逐漸高度趨同:既要懂品牌,也要懂數字化、電商和渠道;既要推動全球擴張,也要控制庫存、成本和資本投入;既要維護品牌的長期價值,也要把增長轉化為利潤和現金流。
如果說裁員解決的是組織規模和成本結構問題,那麼高管調整解決的則是戰略執行和能力結構問題。兩者同步發生,意味着全球美妝正從依賴渠道鋪設、品牌擴張和人力投入的增長模式,轉向更加註重組織協同、商業轉化和經營效率的新階段。
機器算不出「情緒」,美妝AI的商業落地悖論
當「降本增效」成為「歐萊雅們」的共識,AI對美妝產業鏈效率的提升,讓「歐萊雅們」高薪爭搶AI人才、提前完成生態卡位。歐萊雅高管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表示:「集團藉助AI解析護膚品中的有效分子成分,把原本僅用於護膚線的原料複用至洗護產品,如今新品落地投產效率直接提升四倍。」
然而,當前AI對美妝的改造,仍處在前期摸索階段。以「AI試妝」為例,全球多家美妝企業均有所佈局,但市面上多數美妝AI模型,訓練素材都以西方人群樣本為核心,難以覆蓋亞洲人群多元膚色底色、面部特徵,以及截然不同的審美與護膚文化。
這也帶來諸多現實問題:膚色識別算法無法精準區分黑色素區間、粉底色號匹配缺少適配黃皮/深皮的樣本、虛擬試妝功能在亞洲室內自然光下渲染失真。這不只是單純的技術漏洞,更是不容忽視的商業、文化層面風險——算法帶來的人群排斥感會持續損耗品牌口碑,消磨用戶信任。
更關鍵的是,面部影像掃描、皮膚狀態記錄、長期消費行為數據等大量敏感數據,若是在沒有獲取用戶明確授權的前提下被收集,在推送推薦結果時也未給消費者解釋背後的判斷依據,這不僅觸碰各地數據合規監管紅線,還會持續透支用戶好感,帶來長期商業損失。
羅兵咸永道數據顯示,亞太地區超七成消費者,對企業採集個人信息的行為心存顧慮;菲律賓、泰國、新加坡民衆的擔憂情緒更突出,持牴觸心態人群佔比分別達到86%、81%、81%。
不止研發端,消費端同樣存在類似問題。2026年被譽為「AI電商」元年,多家美妝企業也在嘗試。例如,絲芙蘭與GPT達成合作,通過精心挑選的建議和推薦,幫助顧客發現並選購合適的產品。顧客可以使用絲芙蘭會員積分和會員福利,未來還將支持在APP內直接完成支付和結賬。
然而,Vogue Business相關調研數據顯示,超半數受訪者(54%)從來沒有在選購美妝、時尚產品時使用過AI工具,僅有2%的受訪者表示每次購物都依靠AI大模型做參考,日常高頻使用人群佔比也僅12%。
消費者排斥的原因,在於美妝消費本身帶有極強的情緒與情感屬性,這正是AI很難補足的短板。Vogue Business調研數據顯示,27%的消費者更願意採信美妝博主、網紅的測評推薦,信任AI對話機器人的人群僅8%;49%受訪者表示,對兩類參考渠道都不會完全信賴。
更重要的是,全球美妝行業本身存在產能過剩問題,而AI工具大多隻能批量輸出海量產品選項,無法針對性解決個性化匹配、精細化體驗的行業痛點。一味堆砌更多商品推薦,只會讓消費者陷入選擇混亂,而非清晰高效的決策路徑。「使用AI推薦購物太無聊了,完全沒有期待的那種興奮感,只是被強行灌輸信息。」來自安徽某地的消費者趙楠(化名)坦言。
這就衍生出典型的「選擇悖論」:算法不斷輸出高度細分的個性化推薦,過多選項反而拉長決策時間,加重消費者糾結感,最終降低整體消費滿意度。
也就是說,未來AI美妝落地過程中若出現算法偏見、推薦選項過載、用戶數據濫用等問題,品牌多年來搭建的用戶信任、品牌忠誠度、跨地域文化適配度等核心資產,很容易被消耗殆盡。
當然,美妝企業若是能探索出更深層次的個性化、跨行業的創新舉措,並將美妝行業推向全新的增長領域,這不僅能定義AI美妝的未來,更能搶佔未來的市場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