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公衆號「九葉刀研究」，頭圖來自油管。
布萊恩·約翰遜在社交媒體宣佈，他確診了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自身免疫性胃炎（AIG）。
你可能還不熟悉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他是全世界最怕死的人：每年花200萬美元抗衰老，每天服用100多種補劑，清晨五點起床，晚上八點半入睡，熱量攝入精確到克，每月都要檢測數百項健康指標。
布萊恩·約翰遜官宣他確診自身免疫性胃炎，圖源丨油管（@BryanJohnson）
正是這麼一個聲稱要活到2140年，甚至要成為第一代永生人類的抗衰狂人，忽然宣佈確診AIG，反諷意味拉滿。
那，這種無法治癒的病，到底有多嚴重？他追求長生的瘋狂行為是否導致了這些惡果？對以「不死」為信仰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
有多嚴重？
簡單地說，AIG不會立刻致命，但也無法逆轉，說重不重，但說輕也不輕。約翰遜的餘生都要與它朝夕相處，永遠無法「翻篇兒」。
★ 背景信息
自身免疫性胃炎（Autoimmune gastritis，AIG），就是免疫系統持續攻擊胃黏膜細胞，導致的胃部疾病。胃部會因為免疫系統攻擊而萎縮，發展為自身免疫性萎縮性胃炎（Autoimmune atrophic gastritis，AAG）。
很多媒體報道約翰遜的AIG時，都用了「罕見病」這個詞，但流行病學數據不這麼看：全球患病率約3.8%，中國、日本、非洲、南美都有病例報道。它不是罕見病，是一種容易漏診的不常見胃病。早期無症狀，血清學標誌物又不是體檢常規，很多人拖到貧血或神經出問題才發現。
用布萊恩·約翰遜自己的話說，AIG是「胃在自己喫自己」（My stomach is eating itself），這種情況下，胃酸變少，吸收維生素B12和鐵元素的能力大大下降，最終導致營養不良、惡性貧血、萎縮性胃炎和胃腺瘤等一系列後果。
有研究顯示，AIG有癌變風險。當胃開始萎縮時，I型神經內分泌腫瘤的年發生率約為2.8%，胃癌風險也會比普通人高出三倍（注意，這個風險係數也存在爭議）。
雖然約翰遜是個生物黑客，但面對AIG也束手無策，只能對症處理：終生補維生素B12，定期補鐵和維生素D，定期做胃鏡，監控癌變。
約翰遜在X平台互動時，曬出了確診報告，圖源丨X（bryan_johnson)
病因是啥？
現有研究發現，AIG與遺傳、性別、年齡都有關係。但約翰遜在社交媒體上宣稱，他的AIG，可能和他小時候喫快餐、喝含糖飲料，以及成年後壓力太大、慢性抑鬱有關。
我不是他的黑粉，但他這套說辭，多少有點轉移焦點的企圖。
讓「九葉刀」給各位來一把歲月史書。
約翰遜21歲時，曾確診甲狀腺功能減退症（俗稱「甲減」），需要終身服用左甲狀腺素，而「甲減」最大的誘因就是自身免疫系統紊亂。而甲狀腺和胃，往往是受到自身免疫紊亂影響最大的兩個器官，醫學上，甚至有一個專門的名詞：甲狀腺-胃綜合徵（The thyroid-gastric syndrome）。
研究顯示，甲狀腺炎患者中，AIG是最常見的合併自身免疫病。反過來，36%的AIG患者同時患有甲狀腺炎。
而決定這一切的基因，其實早就在人類的第6號染色體上寫得明明白白。
表面看，AIG在約翰遜體內潛伏了27年，其實，自打他出生那天起，命運的代碼就已經寫好了這場慢性自毀的劇本，至於他後天再怎麼調飲食、查指標、喫補劑，都無法逆天改命。
人可以優化一切，除了出廠設定。
他的生活會受到什麼影響？
長期、慢性、無法治癒的疾病一旦出現，就意味着原有的生活節奏，甚至看似完美的生活理念，都會被打破。
首先是飲食必須作出改變。
在約翰遜的公開的抗衰手冊「藍圖方案」（Blueprint Protocol）中，主張純素飲食，他自己也是這樣實踐的，但確診AIG之後，就得放棄純素了。因為AIG必然導致缺乏維生素B12，後者的日常重要來源是動物性食物，無法通過純素飲食補充。
約翰遜在其官網公開的抗衰方案，圖源丨bryanjohnson.com
也正因此，當約翰遜在社交平台宣佈自己確診AIG後，網友紛紛建議他喫肉，他也很聽勸，馬上開始邊喫肉邊刷手機。
素食主義者約翰遜在X平台說自己已經在喫肉了，圖源丨X（@bryan_johnson)
其實在飲食方面，有問題的不止是素食。
確診AIG之前，健康博主Desmolysium就懷疑，他可能早就有「飲食失調」問題了。
★ Desmolysium指出，約翰遜的問題包括：
體溫僅34.8攝氏度，這是神經性厭食症的典型症狀；
眨眼頻率過高，暗示他有乾眼症，這是限制性飲食失調症常見問題；
他有胡蘿蔔血癥，是幾乎每個厭食症患者都存在的問題；
心臟超聲多項指標相當於70歲老人；
雙側肩膝髖關節退行性撕裂。
然而約翰遜卻不以為意，尤其是低體溫，反倒成了他對外誇飾的資本。
其次是理念危機：生物黑客追捧的科技檢測技術，不是萬能的。
生物黑客們都有一個簡單粗暴的信仰：人體是一台機器，只要拿到足夠多的數據，然後把參數調到正確區間，身體就能表現出最優性能，從而避免衰老，實現長壽。約翰遜把這個理念推到極致，他把自己完全交給算法管理，讓AI決定他喫什麼，何時睡覺，何時鍛鍊，他的終極目標是，把身體「提升到決定性的位置」。
問題在於，你能測量的，只是你「知道且重要」的指標。那些你「不知道、但同樣重要」的指標，就成了黑箱。
AIG就是最好的例子。約翰遜早在21歲甲狀腺就出了問題，後來各種檢測顯示他鐵蛋白長期偏低，但他和醫療團隊都沒深究。直到鐵元素不斷流失，補了又掉，持續了11年，查無可查，纔開始追查原因：醫療團隊在他的胃部三個區域各取五次活檢，才鎖定了病因。
每年花200萬美元做檢測，卻花了27年才發現自己的免疫系統一直在攻擊自己的胃。真可謂命運弄人。
更典型的例子是睡眠。
約翰遜的睡眠追蹤器檢測到的數據非常漂亮：心率低，心率變異性高。看起來，所有數據都在證明他睡得極好。但有醫生指出，在飢餓狀態下，也會出現同樣的數據。
也就是說，低心率和高心率變異性，既可能是深度恢復的信號，也可能是交感神經活動被病理性抑制的結果。
同一組數字，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而他的算法選擇了那個「好消息」的版本。
確診AIG之後，他在X上發推說，「人們把沒有確診，誤認為擁有健康」。說的難道不就是他自己嗎？這是他開始自我懷疑了嗎？
當然沒有，「理念危機」只是我們這些外人的觀感，從後續發展來看，約翰遜並沒有打算改變或放棄抗衰，也沒打算改變對死亡的認知。
如何客觀看待約翰遜抗衰理念？
先看看他的生命哲學到底是什麼。
首先，他相信衰老和死亡終將消失。
約翰遜在X平台的簽名是：征服死亡將是人類最偉大的成就。（Conquering death will be humanity’s greatest achievement.）
他認為人類終將「終結死亡」，甚至包括他在內的人，將是「第一代不會死亡的人類」。原因是：人工智能加速藥物研發，細胞重編程日趨成熟，生物標誌物可以實時追蹤，再生醫學讓人體零件可以替換。衰老和死亡是一個工程問題，完全可以用技術解決。
約翰遜與20名網友進行車輪式辯論，在這場辯論中，他系統性提出了對衰老、死亡等問題的看法。圖源丨油管（@BryanJohnson）
這裏有兩個問題：
1. 生物黑客對生命的認識過於簡單和機械了。
生物黑客們認為生命可以去神祕化，可干預，可量化，這和18世紀哲學著作《人是機器》的主張非常類似。
他們可能從細胞或者亞細胞層面，了解到抗氧化、抗衰老的一兩個原理機制，就開始大膽以身試藥。但生命本身是一套複雜系統，是「湧現的湧現」。單個細胞上發現的機制，常常無法解釋作為複雜整體的個人，為什麼會衰老和死亡，而很多誇大效果的抗衰方法，也因此被證僞。
約翰遜自己就證僞過好幾種方法。比如，他服用了近五年的雷帕黴素，一種在動物實驗中能延長壽命的免疫抑制劑，最終因為皮膚感染、血糖和血脂異常而停藥；和兒子、父親嘗試血漿置換，後來也停了，因為沒有發現任何益處。
約翰遜在2024年11月宣佈停用雷帕黴素，圖源丨X（@bryan_johnson)
這並非科學式的嚴謹，而是門外漢對生命認識過於簡單的結果。
2. 對技術的短期影響過於樂觀。
有人反駁約翰遜，認為科技的發展速度沒他想得那麼快。但約翰遜更樂觀，他認為未知在他眼裏不是降低期望的理由，而是尚未開發的機遇。「90%的科學領域都是未知的」，這讓他「興奮不已」。
但「阿瑪拉定律」告訴我們：人類常常高估技術的短期影響，而低估其長遠影響。
而技術樂觀主義者約翰遜，就是那個高估技術的人，他想終結死亡，可面對一個胃病，他都束手無策。
這是對技術樂觀主義最直接的反駁。
熵增其實是一個很絕望的概念：整個宇宙都在往更混亂的方向走，人也不例外。人類喫補劑、測指標、調作息，本質上是在和宇宙級的法則拔河。你可以把這根繩子拽得久一點，但繩子那頭站的是整個宇宙，人類真的贏不了。
但聰明的約翰遜，已經從危機中發現了機會，並將藉此機會，繼續下去。
長壽是一場遊戲
在生物黑客們看來，長壽和永生似乎觸手可及。
但「九葉刀」還是要嚴肅提醒各位，這是一種奢望，可能永遠無法變成事實，因為一個人可以把生活方式做到極致，但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基因。
前文提到的健康博主Desmolysium，發明了一個名為「遺傳活力評分」的評價體系。他認為，基因底子差的人，就算生活方式再完美，整體健康水平也只能排在人群下游；基因底子好的人呢？哪怕飲食不佳、缺乏鍛鍊、每周喝酒，依然穩居人群中上游。換句話說，好基因可以碾壓好習慣。
科學研究也支持這一點：有些基因變異的攜帶者，幾乎不會得阿爾茨海默病，另一些變異讓心血管幾乎不會堵塞，還有一種變異讓活到100歲的概率是普通人的三倍。這些人不需要花一分錢，就中了基因彩票。
長壽是一場遊戲，開局就定好了難度。有些人一出生就是簡單模式，他們天賦異稟，一輩子沒喫過補劑，甚至吸菸喝酒幾十年，照樣活過100歲，根本不需要每年花200萬美元抗衰延壽。
而生物黑客的所有努力，不過是在出廠設定的誤差範圍內做微調。約翰遜用世界上最昂貴的自我量化系統，證明了一件最樸素的事：選對父母，比選對補劑重要。
但人性很複雜，面對約翰遜，如果我們只聊長壽和永生，顯然太過簡單了。
永生是信仰，也可以是生意
現在聊聊商業。
雖然約翰遜搞了個「Don't Die」的去中心化宗教，但它本質不是什麼新型信仰，而是一門生意。
作為生物黑客，約翰遜有着這個群體特殊的底色：敢於探索，樂於分享，積極樂觀，不避諱困難和失敗（比如他放棄各種抗衰療法，以及最近確診AIG）。
而作為一個把公司賣給PayPal，套現8億美元的成功創業者、億萬富翁，約翰遜也沒有道德潔癖，他很大方地表現出對金錢的渴望。他在「分享抗衰經驗」和「賺錢」之間也糾結過，他覺得，經營一家盈利性的抗衰公司，會讓他在「哲學層面的可信度大打折扣」，甚至一度想把Blueprint公司賣掉。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繼續做大。
2025年，Blueprint公司已從金·卡戴珊、帕里斯·希爾頓等名人手裏募集了6000萬美元，賣補劑、賣蘑菇咖啡、賣健康追蹤工具、賣長壽方案。
如今，他宣佈確診AIG，反而讓他的抗衰故事顯得更合理。
在確診後，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標準醫療手段會認輸，表示除了對症管理外別無他法。」隨後突然轉變態度，非常樂觀地認為，他可能就是那個治癒AIG的1%，並且開始更新對抗AIG的計劃。
言外之意是，你看，我的身體也有問題，但我正在用科學對抗它，你也可以。
這個手段，在硅谷其實很常見：先製造一個強大的敵人，再把自己塑造成唯一敢於挑戰它的人，而且還會有投資人繼續為此買單。
回到那個問題：一個億萬富翁，在得知自己可能患有不可治癒的疾病後，為什麼不是反思理念，關掉或轉讓公司，用剩下的時間陪家人，而是在社交媒體上發帖，然後繼續做生物黑客，繼續賣補劑？
因為他不需要真的活到2140年，他需要的是，持續發聲，持續輸出抗衰與長壽理念，讓足夠多的人相信和跟隨。
這就夠了。
©本文是《九葉刀研究》的「生物黑客檔案」系列的第1篇，歡迎星標收藏，不錯過每一篇推送。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不構成投資和醫療建議。
參考文獻
基礎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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