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潭村柿子紅了。

返鄉創業青年陳忠業在製作黃酒拿鐵。

新農人潘國老給農田施肥。

四平戲公益演出

參賽隊伍在進行研發設計。

日出中的南灣村
核心提示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 紮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在「十五五」開局之年,屏南正經歷從「保房子」到「興產業」的質變。當地以古建修繕、智庫賦能、生態農業、數字旅居、非遺文創多業態深度融合,為中國式農業農村現代化提供可觀察、可借鑑的基層實踐樣本。
屏南全縣共有152個村落,三分之二以上整體風貌保存完整,擁有25箇中國傳統村落、3個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7箇中國傳統建築文化旅遊目的地,被評為全國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範縣。
5月18日,福建省住建廳官網發布關於印發《福建省城鄉歷史文化保護利用可複製經驗清單(第一批)》的通知,屏南成功入選。這標誌着當地探索形成的「以修繕築基、以智庫賦能、以業態活村」的鄉村振興新模式,已從基層自發實踐上升為省級認可、可推廣的標準化經驗。
新時代鄉村發展,需答好「留住鄉愁」與「實現共富」的雙重考題。屏南通過「工料法」破解古建修繕成本高、周期長的行業痛點,依託「以租代養」機制疏通閒置資產流轉與活化利用的堵點,以生態農業構建「從一畝田到全產業鏈」的價值閉環,最終形成可複製、可推廣的鄉村振興系統性解決方案。
夜色中的屏南縣熙嶺鄉龍潭村「靜軒」民宿燈火通明,這原本是一座修繕留存的清代木構老宅。此刻,三台筆記本電腦的螢幕在雕花窗欞下發出幽藍的光,混雜着屋外田埂上的蛙鳴與犬吠。
這裏是首屆數智鄉建黑客松大賽現場。5月21日至24日,來自海內外的150多位程序員、設計師與本地的「新村民」藝術家圍坐在一起,討論着如何用代碼為屏南的鄉村振興插上科技翅膀。
曾幾何時,屏南農村是典型的「空心村」,如今卻演變成了一座沒有圍牆的「超級社區」。從老屋修繕的「工料法」創新,到「新村民」帶來的文旅新業態,再到專家智庫的加持,屏南正讓土地重獲尊嚴,讓鄉愁可安放,讓未來可奔赴。
與時間賽跑的「外科手術」
「頂!」隨着一聲渾厚的閩東腔劃破晨霧,72歲的老工匠卓繼端眯着眼,緊盯着手下那根正在緩緩歸位的百年老梁。
在他身後,南灣村一座清代民居正被修繕。在他身前,徒弟陸孫福和陳昌盛正合力操控着簡易的木製支架。沒有大型機械的轟鳴,只有榫卯咬合時發出的沉悶「咔嗒」聲。
這是一場名為「偷樑換柱」的古建絕活表演——在不拆除整座房屋的情況下,像外科手術般替換掉腐朽的承重梁。木屑在斜射的陽光下飛舞,卓繼端抹了一把汗,對身邊的記者嘟囔道:「這手藝,要是再沒人學,就真得跟着老房子一起埋進土裏了。」
記者眼前這驚險精妙的一幕,正是屏南古村「復活」之路的展示。對屏南而言,古村落的保護首先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是一場關於「保」與「用」的抉擇。
「保」是底線,更是技術活。屏南擁有25箇中國傳統村落,數量位居全省前列,但這些珍貴的「文化載體」一度因年久失修、資金匱乏而岌岌可危。
面對施工隊伍稀缺、修繕成本高昂的困境,屏南摸索出一套名為「工料法」的土辦法。
它打破了傳統工程招投標的繁文縟節,允許村委會作為實施主體,自行採購材料、聘請本地工匠、組織村民投工投勞並全過程監督。這一招,看似「土氣」,卻直擊要害。
縣住建局相關負責人介紹,以龍潭文創片區為例,這一創新舉措讓建設成本平均節省了20%,工期縮短了3到4個月。
更重要的是,它讓像卓繼端這樣的本地工匠重新走上了歷史舞台。通過成立建築工匠協會、建立傳統工匠名錄,屏南不僅修好了幾百棟老屋,更培養出了一支「紮下根的施工隊」。眼下,屏南的古建隊伍已走出大山,在全國承接修繕工程,將這份來自深山的技藝智慧傳播得更遠。
「用」是出路,也是藝術。光修好房子還不夠,如何讓老屋在新時代找到生存的土壤?「活化」。針對產權複雜、流轉困難的問題,當地創新推出了「以租代養」模式——村委會充當「中介」,從原村民手中流轉老屋,再統一招募租賃給「新村民」進行文創開發。
「以前老房子塌了也就塌了,現在村裏統一租過去,修好了還能收租金,看着它變得漂漂亮亮,心裏也高興。」老村民吳銘安說。而對「新村民」而言,他們無需直接面對複雜的產權問題,可以更專注於內容創作、業態創新。
在一衆文創人才的鏡頭下,那些曾經被視為累贅的破敗土牆,搖身一變成為營造氛圍的「網紅牆」;那些被遺棄的農耕工具,在精心設計下變成了獨特的室內裝飾。老屋不再是沉睡的文物,而是變成了可以居住、可以消費、可以產生情感共鳴的「活」空間。
從「偷樑換柱」的技藝傳承,到「工料法」的制度創新,再到「中介式流轉」的模式探索,屏南用一磚一瓦,為古村落築起了一道堅實的防護牆。
這道無形的保護牆,不僅擋住了歲月對老屋子的侵蝕,更為接下來的「智力輸入」和「業態爆發」打下一個穩固的物質根基。
超級社區孕育鬆弛感
午後的四坪村,新農人潘國老赤腳踩在溫潤的泥土裏,俯身察看稻苗的長勢。田埂上,幾位來自城市的「認養人」正帶着孩子體驗插秧的樂趣。這幅畫卷與幾公里外龍潭村裏飄出的咖啡香、傳出的鍵盤敲擊聲交織在一起,勾勒出「超級社區」獨有的鄉土鬆弛感與城鄉煙火氣。
在屏南,生態農業不再是面朝黃土的苦力活,文旅文創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打卡點,而是一場關於「人」與「土地」重新連接的新實驗。
在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的推動下,潘國老的「食光梯田」早已超越了傳統耕作的範疇。「不用化肥農藥,蟲子被魚鴨喫了,糞便又是最好的肥料。成本降了,米的品質和價格卻上去了。」潘國老說道。
研究院引入的「社會生態農業(CSA)」理念,讓這片土地建成了「稻田養魚、林下種菌」的空間資源與物能循環利用系統。2025年,這片梯田接待研學團隊與散客超5000人次,北京、上海的客戶連續多年「認養一畝田」,讓潘國老從「為銷路發愁」的普通農民,變成底氣十足的新農人。
研究院提供理論與資源,新農人負責落地執行,政府則通過「人才貸」和「我在屏南有畝田」活動保駕護航,三方合力,讓「一畝田」長出了「N種可能」。
「一畝田」正是「大食物觀」的實踐樣本。當地把一棟晚清夯土祖宅改建成「大食物館」,2024年5月24日正式對外開放。展館設「食為天」「肉蛋禽奶魚果菌茶」「屏南青草」等單元,讓遊客在行走中讀懂食物鏈循環。開放以來,展館舉辦多場高端對話與國際會議,在地實踐項目「以食為天」成功登上米蘭三年展中國展區,向世界講述了中國鄉村「食物—生態—文化」敘事。
在隔壁龍潭村的古戲台旁,國家級非遺「四平戲」的唱腔與咖啡館裏的爵士樂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最早一批入駐的「新村民」胡文亮,正帶着設計師團隊,將戲服上的臉譜元素融入紅曲黃酒的包裝設計中。
他租下的清代老宅「檀舍」,既是民宿,也是文創孵化器。在這裏,古老的釀造技藝被賦予了動漫、油畫等現代審美,胡文亮說:「我們想證明,鄉村可以很潮、很國際。」
這種「潮」,不是對傳統的背離,而是用現代語言重新「翻譯」鄉土文化。古老的紅曲黃酒在「新村民」的創意下,從「爺爺輩的土酒」變成了「年輕人的潮飲」。
如今的屏南古村落,早已不是單一的鄉村旅遊打卡地,而是一個集生態農業、非遺文創、鄉村康養於一體的多元業態綜合體。
打造美好鄉村新範式
在四坪村垃圾分類點,村民熟練地將廚餘垃圾倒入堆肥桶中。這些看似無用的果皮菜葉,正通過一種名為「生態堆肥」的技術,經歷着一場從「廢棄物」到「黑金土」的綠色蛻變。
這不僅是簡單的垃圾處理,更是屏南鄉村從「超級社區」邁向「低碳社區」的關鍵一步——未來的鄉村生活不僅是詩意的,更是物能循環的、低碳排放的。
鄉村振興研究院祕書長郭稷昕蹲在地頭,用手捧起一把黝黑髮亮的土壤,蚯蚓在其中蠕動。「這就是用廚餘垃圾堆出來的肥,可替代造成土壤失去活力的化肥。」
過去,農村的秸稈和廚餘往往被隨意丟棄或焚燒,既污染生態環境,又浪費可再生資源。眼下,在研究院特聘專家王松良、吳承慈推廣的生態堆肥體系中,這些「垃圾」成了寶貝。
2026年,屏南新增兩個生態堆肥鄉村試點,這套綠色低碳技術不僅有效降低農業碳排放,更成為鄉村低碳科普的鮮活課堂。眼下,試點村落常舉辦「低碳生活」沙龍,來自城市的家庭在這裏學習如何用果皮製作酵素,如何用稻草覆蓋技術保持土壤溼度。一位帶着孩子參加活動的上海媽媽感慨:「以前帶孩子回農村是看熱鬧,現在是學門道,田園生活是連垃圾都要‘各歸其位’的。」
堆肥解決的是「物」的循環,「DAO龍潭」解決的則是「人」的協作。
在龍潭村村委會的辦公室裏,一塊巨大的螢幕實時顯示着村裏的「數智治理圖譜」:「新村民」的積分排名、公共空間的預約情況,甚至是古宅修繕的進度,都被轉化為數據流在上面跳動,全程可查、全程可視、全程可溯。
這便是屏南正在探索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治理模式。2026年4月22日,國內頭部數字社區SeeDao落地屏南並揭牌,打造全國首個深山古村DAO鄉村治理試點。自此,古村的數字化、AI化更進一步。
基於5月底由國仁鄉建、鄉建DAO、屏南鄉村振興研究院與熙嶺鄉政府推動的數智鄉建黑客松大賽成果,開發團隊為龍潭村量身定製了一套「數字村民通證系統」。
「新村民」通過參與古建巡護、文化導覽等公共服務,可以獲得相應的「龍潭幣」積分。這些積分不僅能在村裏的合作社兌換農產品,還能作為評選「年度榮譽村民」的重要依據。
這種透明機制極大地激發了村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曾經,鄉村治理靠的是「熟人社會」的面子和村支書的威望;現在,屏南正在嘗試用「智能合約」來固化規則。
屏南的古村復興探索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旅遊開發」或「農業種植」,它正在走出一條「文創+農創+科創」協同創新的發展道路。
當前,屏南正計劃將「生態堆肥技術」標準化,向周邊鄉鎮推廣「低碳鄉村」行動,建設「休閒康養+創意創業+數字遊民」三種旅居形態;同時,開源共享「DAO治理」平台,讓更多的古村落能夠低成本接入這套數字治理體系。
屏南古村正在證明——鄉村振興的終極形態,不是把農村變成城市,而是利用現代科技與生態智慧,打造比城市更宜居、更智能、更綠色、更可持續的美好鄉村新範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