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思佳

編輯｜喬芊 楊軒

5月初旬，豆包將推出付費訂閱服務的消息，引發市場廣泛討論。其在蘋果App Store中更新的付費訂閱方案顯示，豆包將推出四檔收費標準：基礎版、標準版、加強版、專業版。對應的月收費價格為：免費、68元、200元、500元；年收費價格為：免費、688元、2048元、5088元。

隨後官方回應：「豆包始終提供免費服務。在免費服務的基礎上，我們也在探索推出更多增值內容，以滿足不同用戶的差異化需求。」

據36氪獨家了解，以上只是豆包商業化的預熱動作。在接下來的季度中，豆包將持續推進商業化的落地。知情人士透露，豆包預計將在6月下旬正式上線付費內容，並於同期舉行的Force大會上更新相關功能。之所以選擇這一時間節點，是因為PC端與移動端仍需約一個月時間，完成基礎功能與收費體系的適配改造。

據36氪了解，若進展順利，豆包將於三季度進一步結合電商功能更新完善付費場景，並通過補貼為抖音商城進行引流，四季度進入運行期。這些動作，皆是為了面向2027年及更長期的商業化回報做準備。因此，2026年豆包將不會把付費用戶的滲透率作為考察指標。

2025年10月，豆包初步和抖音電商打通。用戶可以通過和豆包的對話，獲取商品信息和購物鏈接推薦。據前述知情人士透露，當時，字節曾在小範圍測試豆包硬廣能力，但由於用戶體驗問題，後續暫停了放量。目前，豆包採取的是優先響應用戶問題，再在答案中穿插橫條商品推薦的互動模式。

前述知情人士表示，自2026年4月以來，用戶對AI購物推薦的接受度較去年下半年有所提升，點擊商品卡並看完詳情頁的轉化率達3%以上。另一方面，豆包目前的用戶增長已有所放緩。據36氪了解，增速放緩一部分也是字節有意為之的結果——昂貴的算力推理成本，使得字節在新一年減少了對豆包的推廣投流。

移動互聯網產品的常規節奏是先燒錢圈用戶，再做商戶化，但AI產品的商業化顯然更緊迫了。字節也不例外。

訂閱是個好選擇嗎？

據《彭博社》5月27日報道，字節跳動正在考慮投入最高700億美元的資本支出，用於推進AI發展。而就在不到一個月前，《南華早報》5月9日援引知情人士報道稱，字節已將其AI基礎設施預算從去年的1600億元人民幣，上調至2000億元人民幣（約300億美元）。持續加碼的投入，也顯示出字節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押注AI。

全球AI軍備競賽仍在不斷升溫，但如何賺錢已成為擺在所有公司面前的現實問題。

此前，36氪曾報道：儘管字節跳動2025年海外營收增長近50%，但由於對AI業務的巨大投入，整體淨利潤出現了超過70%的降幅（官方後澄清該降幅主要是國際會計準則的原因）。隨着鉅額資金的不斷投入，迫使全球的科技公司，都很難繼續停留在只談技術理想、而不談商業回報的階段。

當前市場上，AI商業化落地最常被提及的三種路徑，分別是訂閱制、廣告變現以及To B模型服務。其中，訂閱制是最先被切入的商業化場景。

回看海外市場，頭部AI產品實際上很早便開始探索付費模式。2022年11月上線後，ChatGPT僅用了約兩個月時間，便在2023年2月推出每月20美元的ChatGPT Plus訂閱服務。隨後，Anthropic也在2023年9月推出Claude Pro，同樣定價20美元/月。相比之下，國內Chatbot產品過去較長時間仍停留在免費階段，依舊延用「燒補貼搶佔用戶量」的競爭思路。

作為國內首個計劃轉向訂閱的Chatbot產品，豆包的確擁有更深厚的用戶基礎。據AICPB產品榜全球總榜顯示，豆包App端2026年4月的月活躍用戶數約為3.36億，按月增長1.51%，僅次於ChatGPT，排名全球第二。

問題在於：豆包能在Chatbot產品中迅速躋身頭部，靠的並非模型本身的智能程度，更多是產品層面的易用性。加上抖音流量池強大的輸送能力，讓豆包率先在下沉市場中搶佔了用戶心智。

事實上，國內用戶對單一AI產品並沒有太強的忠誠度。據《晚點LatePost》報道，目前豆包的單用戶日均使用時長為10分鐘。在沒有顯著的技術壁壘、競爭對手又依舊免費的情況下，開放訂閱可能會造成用戶的流失。

不過，拋開產品本身不談，訂閱制本身也並非AI商業化的最佳路徑。

即便是在付費意願更強的西方市場，訂閱所能帶來的收益轉化也依然有限。為了增加付費用戶，ChatGPT在2026年推出了更便宜的ChatGPT Go，每月只需8美元。這使得它的付費用戶人數從去年年底的4700萬，增加至第一季度的5500 萬。但據《The Information》報道，ChatGPT第一季度的周活躍用戶平均約為9.05億。換言之，即便是全球MAU規模最大的Chatbot產品，在推行訂閱制三年後，付費轉化率也僅為6.1%。

付費人數難以提升，在於AI訂閱模式自身的兩難。

一方面，在競爭激烈、產品高度同質化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家模型公司敢於徹底取消免費服務。對大多數輕度用戶而言，免費版足以滿足他們日常問答、資料查詢的基礎需求。另一方面，在Token依舊昂貴的當下，若需要AI來完成更復雜的任務，目前需要支付的最高價格則達到200美元/月（約1400元人民幣）。而願意為此長期買單的，本就是少數人。

更關鍵的是，即便定價如此之高，AI公司也未必賺錢。2025年6月，Sam Altman曾公開在社交平台X上表示，OpenAI在200美元/月的ChatGPT Pro的訂閱上虧錢了。這導致了一個悖論——定價太高，用戶不願付費；定價太低，又難以覆蓋算力成本。

因此，C端訂閱在當下更多只是「賠本賺吆喝」。想要真正實現商業回報，各大科技公司仍需探索更多商業化場景。比如，OpenAI就在今年2月，開始在ChatGPT中逐步上線並推廣廣告業務。

AI商業化如何落地

在經歷長時間碰壁後，眼下，科技巨頭們似乎終於找到了通往商業化的最佳路徑——面向企業出售模型能力。企業無需自己訓練模型，只要通過API接入，就能直接調用科技公司研發出來的AI模型能力，並按Token用量付費。

比起付費意願有限的個人用戶，企業完全有能力、也有意願使用這些AI工具，來試圖推動組織內部的經營提效。更重要的是，To B模式下，企業通常按照Token調用量持續付費，而非包月訂閱（如前所述，面向普通用戶的包月訂閱價通常無法覆蓋算力成本）。對模型廠商來說，這顯然是筆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Anthropic的利潤增長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一點。據《華爾街日報》5月21日報道，Anthropic第二季度的收入預計將增長逾一倍，達到109億美元，並可能實現5.59億美元的營業利潤。在行業內仍在大規模燒錢補貼的階段，Anthropic是第一家接近盈利的大模型公司。其主要收入來源是企業和初創公司的API調用。截至2025年10月，Anthropic擁有超過30萬家企業客戶，約佔總收入的80%。

國內的互聯網大廠也已相繼在ToB市場佈局和發力。和Anthropic等AI初創公司不同，互聯網大廠坐擁雲計算能力：一方面靠模型API變現，這類將模型封裝為雲服務對外輸出的形態，就是MaaS（模型即服務）；另一方面模型調用帶來的算力消耗，又可能拉動自家雲業務增長。

在這場新的AI雲競爭中，字節旗下的火山引擎增長最快。5月7日，國際數據公司IDC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企業在公有云上的大模型調用量相比去年暴增16倍。其中，接近一半的調用量都發生在火山引擎平台上，其市場份額達到49.5%，位居行業第一。

阿里也在2025年11月末啓動了「百鍊戰役」，試圖追趕AI雲上的市場份額。據阿里2026年Q4財年的財報數據顯示，阿里的「百鍊平台」（阿里雲的MaaS平台）客戶數按年增長8倍。這也說明，阿里正在快速補強其AI To B市場能力。

除了To B市場帶來的顯性收益外，字節也在積極利用AI能力，來為自家的主營業務賦能。

以字節旗下的王牌AI模型seedance 2.0為例，其生視頻能力進一步推動了短劇市場的創作熱潮。有短劇行業人士告訴36氪，隨着視頻創作門檻的不斷降低，行業內湧入了大量新玩家。他們背景各異，來自遊戲、潮玩，甚至傳統製造業。此外，單部短劇製作成本的降低，也讓製作公司能夠在總預算不變的情況下，生產更多劇集。

創作者數量的激增，和製作成本的降低，雙雙推高了AI短劇的供給量。而在當下，短劇獲取播放量最核心的方式，依舊是抖音側的投流。一位短劇投流人士透露，目前AI短劇在字節巨量引擎體系內的日耗峯值約為1.2億元。

負責短劇發行的嘉書科技創始人王小書告訴36氪，其所在公司去年每天的投流消耗仍只有幾十萬元，而今年已達數百萬元，增長約10倍。與此同時，短劇出品方在巨量引擎上的ROI通常僅為1.03至1.07。這意味着，每投入100萬元廣告費用，能獲得約3萬至7萬元利潤。

AI+電商購物或將成為字節下一個發力場景。2026年3月30日，據《界面新聞》報道，豆包的購物支付功能正在進行灰度測試。該功能支持用戶在豆包APP內直接下單商品並完成支付，無需跳轉至抖音商城。

豆包不是第一個試圖打通AI購物閉環的AI產品。今年5月11日，阿里千問就已正式接入淘寶，打通了AI購物功能。去年9月，ChatGPT也曾推出過「即時結賬」（Instant Checkout）功能，試圖引導用戶直接在AI對話框中完成下單與支付。但今年3月，OpenAI已經取消了這一功能。原因在於，打通技術路徑容易，但想打通背後完整的電商生態體系卻很難。

豆包與千問的優勢在於，它們背後分別站着抖音商城與淘寶這兩大成熟電商體系。無論是商品庫、商家生態、支付還是履約能力，都早已存在。這也讓AI購物這件事，在理論上看起來更加成立。

但即便如此，AI購物仍需面對兩大核心拷問。一是，AI購物本身是否是真需求？春節期間，千問曾投入30億元紅包，請用戶用AI點奶茶，試圖培養消費者通過AI完成消費決策的習慣，36氪也曾對此進行報道。但從結果來看，大多數用戶並未形成長期留存。而相比點外賣，購物本身又是一個更復雜、更依賴比較與決策的場景。

二是，消費者是否真的會信任AI的商品推薦？隨着AI搜索與推薦能力的重要性提升，部分商家已經開始通過GEO（生成式引擎優化）等方式，影響大模型對信息的抓取與排序。今年315晚會上被曝光的GEO產業鏈，也曾引發廣泛討論。當AI推薦開始受到商業投放與利益關係的影響後，消費者究竟會將其視為客觀建議，還是新的廣告入口，仍有待觀察。

（周鑫雨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