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鄧雙琳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曾經風靡的互聯網垂直招聘網站拉勾破產了。
也許這兩年的職場年輕人對拉勾的印象並不深刻,但很多80後、90後互聯網從業者,第一次跳槽、第一次薪資翻倍、第一次進入互聯網大廠,幾乎都發生在拉勾上。
2013年,拉勾誕生於北京中關村創業大街上的3W咖啡館,當然,那時候這條街道還沒有正式被冠以「創業大街」,中國移動互聯網也啱啱進入爆發前夜:微信紅包還沒出現,滴滴和快的還在激烈補貼大戰,美團、字節、拼多多都尚未成長為超級平台。
但整個行業已經進入一種近乎沸騰的狀態,資本瘋狂湧入,創業公司成批出現,程序員、產品經理、UI設計師、運營等成為最炙手可熱的新職業。在草莽無序之際,拉勾出現了,那些互聯網公司的新興招聘需求第一次被系統化聚合。
對當時的年輕人而言,拉勾就像一張通往互聯網時代的船票,上面有最新、最細分的大廠崗位,以及最熱的創業項目孖展消息。在「大衆創業、萬衆創新」的浪潮裏,如果你想進入BAT,或者加入一家剛拿到孖展的新銳創業公司,拉勾幾乎是繞不開的入口。
因此,拉勾上線不到一年,註冊用戶突破100萬;2014年完成2500萬美元B輪孖展,估值飆升至1.5億美元;2016年再獲2.2億元孖展;2017年,前程無憂以1.2億美元收購其60%股權,拉勾估值達到2億美元,並一度傳出赴美上市計劃。
但在今天,這家公司卻以一種近乎沉默的方式,走到了終點。
近日,拉勾運營主體北京拉勾網絡技術有限公司新增破產審查信息。隨後,前程無憂方面確認,拉勾申請破產情況屬實。拉勾創始人許單單雖然在2023年宣佈辭職離開,但依然擔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近期許單單也因拉勾三起未結案件導致新增三條限制消費令。
我們在拉勾破產消息確認後,第一時間微信聯繫許單單了解情況,雖然其朋友圈前一天還在更新,但截至發稿前並未回覆任何消息。
這家昔日的互聯網招聘頭部玩家,13年間從風光無兩到破產重整——拉勾的命運曲線也幾乎完整對應了中國互聯網行業的漲落周期。某種程度上,這不只是一家創業公司自身的失敗,更像是一代互聯網人才敘事的縮影。

踩中互聯網最瘋狂的十年
把時間撥回2011年的中關村。那一年,許單單和馬德龍(拉勾網聯合創始人、首任CEO)、鮑艾樂(拉勾網聯合創始人兼前CMO)一起,向180位投資人和企業家衆籌,在中關村創業大街創立了3W咖啡。
3W不只是做咖啡,其業務涵蓋孵化器、天使投資、俱樂部、企業公關、會議組織及人才招聘等,形成了完整的創業服務生態體系。公開資料顯示,3W最早的股東名單幾乎涵蓋了半個中國互聯網創投圈:騰訊聯合創始人曾李青、紅杉中國沈南鵬、真格基金徐小平、去哪兒莊辰超、雪球方三文等都在其中。
彼時,移動互聯網浪潮啱啱抬頭,北京的創業者、投資人、媒體人、程序員等等,為了嗅到最新的趨勢和機會,每天像候鳥一樣在中關村幾家咖啡館之間遊蕩。3W咖啡和車庫咖啡、貝塔咖啡幾乎構成了那個時代互聯網創業的「地下交通網」,見證了中國移動互聯網最早的人才流動和孖展撮合。

來源:視覺中國
舉個例子,當年如果你坐在3W裏喝咖啡,那隔壁桌可能正在聊天使孖展、角落裏可能有創業者正在調試產品,而牆上則貼滿了互聯網公司的招聘需求。據悉,滴滴、美團、知乎、小米、字節跳動的創始人們,當年都曾在這裏出現過。
但問題也很快出現,咖啡館很熱鬧,卻並不賺錢。許單單後來回憶,最困難的時候,房東天天催租,甚至放話斷水斷電。三個創始人試過各種辦法自救:給創業公司做活動、做諮詢、掛靠NGO項目,甚至嘗試過一些副業,但最後發現,真正有價值的其實不是咖啡,而是3W積累下來的人脈網絡。
因為每天來這裏的人,本質上都在幹同一件事——找人。創業公司在招程序員、產品經理、運營;投資人幫被投企業挖人;年輕人則想進入互聯網行業,快速漲薪。當年整個行業最缺的不是錢,而是人才。
但傳統招聘網站根本無法滿足這種需求,例如那時候的前程無憂、智聯招聘,都是「大而全」的邏輯:銷售、行政、工廠、互聯網崗位全部混在一起,程序員只是一個職業分類,互聯網公司很難精準找到人才,求職者投遞簡歷後石沉大海更是常態。
移動互聯網時代的人才需求非常細分,程序員具體到iOS、Android、前端、後端、算法、產品、增長、數據分析等崗位,招聘節奏也越來越快,很多創業公司上午剛融到資,下午就要開始擴招。許單單想,與其在線下撮合,能不能把招聘搬到線上?
最開始,他們想做中國版LinkedIn,甚至花12萬元買下了lagou.com域名;但產品上線後,用戶始終不溫不火。後來微博上突然冒出來一個「3W招聘」賬號,還瘋狂@各種股東幫忙轉發,團隊本來很生氣,但轉念一想:「既然有人冒充我們做招聘,說明這個需求是真的存在。」於是2013年7月20日,拉勾網正式上線。
最初的團隊非常小:三個創始人、一個CTO、一個前端,再加幾個實習生。產品也極其簡單,但幾乎一上線就爆了,因為拉勾是第一個做互聯網招聘的垂直平台。只服務互聯網公司、只聚焦互聯網崗位,甚至平台強制要求企業標註真實薪資,規定最高薪資不能超過最低薪資的兩倍;強調「3天內必須反饋」,用極簡頁面替代傳統招聘網站密密麻麻的信息堆砌。
更重要的是,拉勾天然擁有3W咖啡積累的整個互聯網圈層資源,大量創業公司、投資機構、互聯網社群被直接導流進平台。
巔峯時期,平台聚集超過2萬家互聯網企業,拉勾估值接近2億美元,累計孖展超過1.2億美元;騰訊、阿里、百度、美團、滴滴、字節跳動都曾是它的重要客戶,許多創業公司甚至會默認,「互聯網招聘,就去拉勾。」
拉勾也抓住了當年那批年輕人對於互聯網行業的信仰,那是中國互聯網最具上升感的年代,進入互聯網行業就意味着更高的薪資、更快的成長、更大的機會。「三年薪資翻倍」「跳槽漲50%」幾乎是行業裏最常見的故事,在那個時間點,幾乎沒人會懷疑互聯網行業的未來。

增長神話不再
拉勾的轉折點發生在2017年,那一年,前程無憂宣佈以1.2億美元收購拉勾60%的股權,成為控股股東。
被前程無憂收購後,拉勾雖然保留獨立品牌,但兩個平台風格氣質迥異:一個是運行了二十多年的傳統人力資源巨頭,一個是從中關村創業咖啡館裏長出來的互聯網產品;前程無憂靠的是規模化和標準化來建立壁壘,目的是覆蓋所有行業,而拉勾是靠垂直圈層和創業敘事崛起。雙方看似資源互補,但運營的邏輯完全不同。
收購完成後,當時馬德龍還在內部信裏提到,拉勾未來仍會獨立發展,並計劃赴美上市。但事實相反,拉勾開始逐漸失去獨立,並且身上的「互聯網味兒」也越來越淡了。
作為一款具備創業基因的互聯網產品,拉勾不僅僅是靠抓住細分需求,更重要的是強調用戶體驗、產品迭代速度和行業敏銳度,比如當年很多人才選擇拉勾,正是因為「簡歷三天必須反饋」這樣迅速響應的機制。但在被大公司「收編」後,很多老用戶對拉勾的體驗幾乎都是「產品更新變慢了、崗位質量下降了」。
更為嚴重的是,拉勾賴以生存的互聯網行業也開始退潮。
2013年前後,BAT大戰、O2O大戰、千團大戰、共享經濟、移動支付全面爆發,行業裏每天都在搶人,拉勾增長最迅猛的那幾年,恰好是中國互聯網最瘋狂擴張的幾年。但2018年之後,行業開始進入另一種狀態,流量紅利見頂、資本開始收縮,互聯網從增量競爭轉向存量競爭,越來越多公司開始提及降本增效,裁員、HC(Headcount,崗位數量)凍結、組織優化,逐漸成為新的行業關鍵詞。
當大廠不再瘋狂招人,當創業公司成批倒下,一個只服務互聯網行業的垂直招聘平台,增長空間自然也被迅速壓縮。某種程度上,拉勾成也互聯網、敗也互聯網。
但真正壓垮拉勾的,還是其內部的戰略決策失誤。2018年前後,面對招聘業務增長放緩,拉勾開始拼命尋找第二曲線。這是很多互聯網公司最熟悉的路徑,主業見頂後,需要給投資人講一些新故事,拉勾選擇了教育培訓。
那幾年在線教育正處於火熱的階段,字節跳動做大力教育、網易有道上市、跟誰學(後更名高途)股價暴漲,資本市場普遍相信「教育是下一個十年」。拉勾也迅速切入IT培訓,推出「拉勾教育」,試圖打造「培訓—就業—招聘」的閉環。2020年,媒體報道稱拉勾教育單月營收已經超過招聘業務,成為公司新的增長點。

來源:AI生成
但這些新業務本身極度燒錢,教培需要投流、獲客、搭建課程體系,並且2021年後「雙減」突然落地,整個教培行業都遭遇了巨大沖擊,資本市場進入冷靜期、一級市場孖展驟降。
拉勾賴以生存的所有敘事,在同一年集體熄火。
而另一邊,創始團隊也在陸續離場——2018年,馬德龍離職;2019年前後,鮑艾樂退出日常管理;2023年2月,許單單正式發文告別拉勾。他在微博裏寫:「創業到今天整整10年,經歷了一個時代……是時候說拜拜。」
很多互聯網公司失去創始團隊後,真正消失的不是管理,而是產品銳度、行業嗅覺和組織活性。創始人的離開,往往意味着其帶來的早期創業精神也一起結束了。
多重困境下,拉勾迅速坍塌,公司人數從2020年的651人一路下降到2024年的55人;據媒體報道,拉勾的產品長期停更、客服失聯,大量崗位半年無人維護。直到如今,拉勾自己申請了破產。

AI重構招聘
幾乎和拉勾申請破產消息同步,BOSS直聘母公司看準科技公布了2026年一季度財報:財報顯示,BOSS直聘在第一季度實現營收20.7億元,按年增長7.6%;經調整淨利潤為8.56億元,按年增長12.1%。
為什麼BOSS直聘活下來了,但拉勾卻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答案或許在於,兩家公司代表着兩個代際不同的招聘邏輯。
拉勾解決的是信息不透明的問題,企業發布崗位,求職者篩選職位、投遞簡歷、等待HR通知,平台的價值在於聚合信息,提高匹配效率。這套流程本身沒有問題,因為在互聯網高速擴張的時代,公司缺人,求職者也有足夠多的選擇。
但2014年7月,BOSS直聘創立後,把招聘這個簡單動作再次調整了切口,從投遞簡歷變成即時聊天,找工作直接跟老闆談。
前期的BOSS直聘並未對拉勾產生巨大威脅,因為拉勾的優勢在於資源。但在互聯網愈卷愈烈後,效率幾乎成為一切。求職者不想再等三天篩選簡歷,創業公司也不想層層審批,即時溝通、在線開聊、快速約面,顯然更符合節奏。
BOSS直聘上的招聘變得有點像微信,從單純的信息聚合變成了社交互動。當年很多互聯網產品競爭到最後,本質上爭奪的都不是功能,而是交互方式,例如門戶輸給搜索、微博輸給短視頻。
2016年2月,春節剛過,BOSS直聘便發布官方公告,內容直指拉勾用極端手段攻擊其蘋果開發者賬號,下架「BOSS直聘」App,由此引發了一場拉勾與BOSS直聘之間的輿論大戰。最終,拉勾公開道歉,承認系員工個人行為。
後來拉勾徹底意識到危險,想從產品上轉型時,已經有些來不及了,其內部分化的矛盾自顧不暇。這兩個老對手,就這樣走向了不同的命運方向。
不過,BOSS直聘雖然贏下了招聘大戰,如今也在面臨新的發展命題。
過去二十年,無論是前程無憂、智聯招聘、拉勾還是BOSS直聘,本質上都在做信息中介——平台負責連接企業與求職者,通過信息差完成撮合,誰掌握更多崗位、擁有更多簡歷,誰就擁有更大的價值。
但AI正在改寫這個邏輯。如今越來越多企業開始使用AI篩選簡歷、生成崗位畫像、分析候選人能力模型;越來越多求職者也開始利用AI優化簡歷、模擬面試、自動生成求職材料,招聘流程中的大量環節已經開始被AI接管。
而真正的變化可能是在不久的將來——過去的招聘是人找崗位,未來或許會變成「Agent找Agent」。
此外,未來無論是企業還是人才的需求,或許都會產生根本變化。AI正在推動一種全新組織形態的出現,未來組織可能圍繞能力運轉,而非崗位、項目,越來越多工作不再對應固定職位,而是對應一個個動態任務;企業需要的也不一定是全職員工,而是能夠快速調用的超級個體。
也許未來人才市場最大的變化,不是招聘平台消失,而是「招聘」本身正在消失。拉勾的破產,不僅僅是一家公司的命運敘事,也是時代轉換的符號。一個新的職業秩序,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