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家長視頻平台在AI時代的選擇。
在Sora之前,行業內外很難想象這場關於AI的革命,會如此迅速地滲透到視頻領域。而在Seedance2.0出現之前,人們同樣未曾預測到,AI會如此猝不及防地邁過傳統影視創作的門檻,幾乎可以實現一鍵生成長達數十秒、音畫同步的視頻。
這背後,是一場颶風般的效率革命和成本革命,也是重塑的生產鏈條。
如同互聯網的出現,打破了傳媒領域的單向傳播,讓每個人都可以發聲,AI大幅降低了影視內容的生產門檻,以至於這一鏈條上各司其職的角色也重新開始思考自己的定位。
那麼,作為生產、傳播影視內容的長視頻平台,在AI時代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愛奇藝CEO龔宇給出的答案是,去中心化。這一概念在龔宇的心中構想已久,並在今年2月的財報會上正式提出。
過去十年,中國長視頻行業更像一場不斷加碼的內容競賽——平台用更高的製作成本、更多的頭部IP去交換用戶與規模,試圖用「爆款」維持增長敘事。但當用戶紅利退潮,成本仍在上行,另一邊短視頻持續分流注意力與預算。
更為底層的原因在於,內容從來不是一門可被工業化穩定複製的生意,鉅額投入與確定回報之間始終隔着概率的鴻溝。
直到AI這個新變量的出現,大幅拉低了影視製作的成本,同時壓縮了製作周期,讓這個近乎無解的答卷有了新的解法。
龔宇將AI對影視行業產生的連鎖反應總結為「一一二」定律:單位內容成本降低一個數量級,創造者數量至少增加一個數量級,作品的數量至少增加兩個數量級。這會帶來用戶消費激增。這符合一個名為「傑文斯悖論」經濟學原理——技術進步提高資源使用效率後,該資源的總消耗量反而會增加。
與之相對應,在「去中心化」的平台模式下,創作者們會擁有更多的版權、私域流量,與用戶更多的互動,以及更直接的、ToC的收入模式。
為此,愛奇藝於3月上線了專業級影視製作平台納逗Pro,接入了自研的奇智大模型,以及即夢、可靈、Vidu、海螺、Wan等大模型的最新版本。納逗Pro目前幾乎不負擔任何商業化目標,它的主要目標就是為想做出專業影視長篇內容的創作者們服務。

(圖注:鮑德熹·愛奇藝AI劇場16部作品均應用納逗Pro進行創作)
事實上,在AI的浪潮中,龔宇鮮有遲疑,且始終保持投入。2023年他就公開表示過「人類,不會被AI取代。不掌握AI的人類,將被掌握AI的人類取代。」只是那時候的視頻生成技術遠不及現在,龔宇的AI實踐更多停留在公司內部。直到現在,這些實踐迎來了厚積薄發的時刻。
納逗Pro已上線和規劃中的智能體近70個,覆蓋編劇、導演、美術、攝錄、剪輯到宣發的全流程,同時包含劇本分析、智能拉片等功能。這是能力並非過去3個月內一蹴而就的。事實上,從2021年愛奇藝提出「影視工業化」這個目標以來,已經陸續推出了製片管理系統、劇本工坊、影像工坊等AI驅動的創作賦能模塊,AGI時代的來臨,這些原本只服務於愛奇藝體系內能力,被系統化沉澱下來,成為一個對外開放的工具,無論是否與愛奇藝合作,都可以被行業使用。「我們想把AIGC的蛋糕做大,帶動整個AI視頻的創作,尤其是商業長片的製作。」龔宇如此表示。

近日舉辦的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愛奇藝還公布會給予中劇和AIGC內容20%的限時額外補貼。傳統和新銳雙管齊下,技術和錢一起砸下,這個已經走過了16個年頭的長視頻平台野心勃勃,龔宇說:「AI風口十年一遇!」
活動期間,36氪與龔宇有過一次交流,他講述了愛奇藝在AI時代為何、如何迎頭而上。
(以下是專訪內容,在保留原意的基礎上經過刪減。)
36氪:你在今年2月的財報會上提出愛奇藝要「去中心化」,為什麼是這樣一個時間節點?
龔宇:這不是新的想法,只是這個名詞最近提出。
我從事互聯網行業已經20多年了,見證過媒體行業從以報紙、雜誌、廣播為主體的中心化階段,過渡到如今的社交媒體為主體的去中心化階段。在AI出現以前,這個過程難以在影視行業重演,因為視頻製作門檻太高了,需要的錢也很多。但AI的出現,降低了製作門檻和成本,所有的條件都具備了。
2025年下半年,全球範圍內的視頻生成大模型接連迭代,技術門檻進一步被打破,影視呈現上幾乎沒有跨不過去的障礙了。例如Veo3.0、3.1,Sora、Sora2之間,都是天壤之別,Seedance2.0更是震撼了業界。
現在仍有些問題難以解決,例如AI做的短視頻清晰度放到大熒幕上還是不行。但未來半年、一年的時間裏應該也都能解決。所以從去年開始,我就覺得可以開始用AI創作中劇、長劇、動漫等長篇內容。當做商業長片技術門檻這個降低了,我們的模式也就應該變了。
36氪:相當於「去中心化」這個表述是在財報會上新提出的,但這個想法其實一直在你心裏醞釀。
龔宇:是的,愛奇藝有多少年的歷史,我想這個事情就多久。
36氪:包括Seedance2.0在內的視頻大模型的出現、迭代,有加速你做去中心化平台的決策嗎?這個過程中,做了哪些事情?
龔宇:有加速,但很多動作不是幾個月的時間能做出來的。
例如2023年GPT-4發布對我們影響就很大。那時候主要是大語言模型進步很快,而我們這個行業核心之一的劇本也都是語言構成。怎麼用好AI的能力,釋放AI的潛力?2023年3月我們就在內部展開了多達數千人的員工培訓。上線了AIGC專區,一批生成式AI工具開放全員免費使用。
第二步是用AI降低我們內部的運營成本、製作成本,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們投入了很大的精力去做研發,例如劇本工坊、影像工坊等等。像是我們最近發布的納逗Pro,它上面很多智能體是從我們過去三年間內部研發、投入運用的智能系統中遷移而來,相當於是我們三年的積累做出來的成果。
36氪:對於去中心化戰略,有怎樣的預期和目標?
龔宇:初期沒有什麼KPI,大的方向就是要求運營團隊可以獲取到更多的好作品。
大概今年Q3、Q4,我們預計會有一些好的作品出來。整體內容數量上一定是按月保持增長,基數更大,爆款的概率就更大。
36氪:可以展開講講你們是如何做出來納逗Pro的?
龔宇:AI時代應用的開發範式不是說完全做好一個版本再發布。從去年開始,我們建立了10個左右的新工作室,由懂內容也懂技術的人組成,一邊進行創作的同時,使用過程中的反饋,也助力我們不斷內測、完善納逗Pro的功能。這些新的工作室在愛奇藝內部形成「鯰魚效應」,甚至帶動我們已有的70餘個工作室,相互競爭、共同提質。現在這些工作室都開始使用納逗Pro,現在幾乎每個工作室都在籌劃自己的AIGC項目。
36氪:現在市面上的創作工具很多,接收AI視頻內容的平台也很多,納逗Pro和愛奇藝的護城河是什麼?
龔宇:現在市面上專業影視級的工具或者說智能體大概只有2-3個,我們是其中一個。智能體以外,我們還會提供IP、數字資產、創作者社區以及商業變現上的一些資源,以及創作者社區。綜合性的資源就是我們的護城河,更準確來說是我們給創作者建立的護城河。
納逗Pro不是我們的主業,我們希望藉助於納逗Pro,推動整個行業AIGC的普及。
36氪:在這個過程中,如何保證好的內容會給到愛奇藝?
龔宇:沒法保證一定給到愛奇藝,我們只能說保持開放。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提供平台、技術和對接,那獲取好作品的概率就更大。
未來IP的改編權、使用納逗Pro消耗的算力,這些可能會作為投資的一種形式提供給創作者。無論是提供智能體、數字資產、IP……,最終為了吸引好的作品和好的創作。
36氪:在我們接觸的互聯網公司中,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FOMO(Fear of Missing Out)情緒,影視行業的人甚至更多一些,很多工種也確實都要被替代了,愛奇藝會有類似的情緒嗎?
龔宇:我們深知,傳統影視內容製作的高成本、長周期是行業發展特別大的阻礙,但AI可以讓我們跨過這種阻礙。
事實上我很興奮,覺得很長時間都解決不了的一個問題,迎刃而解了,這就是「十年一遇」的機會。
原來創作者可能有想法也有能力,但怎麼拍成一個劇?創作者能寫小說未必能寫劇本,能寫劇本但還得找導演、找資金。真正拍起來了,服道化、場地......都是問題。但現在提供了一種可能:創作者只要找兩三個同伴,通過自然語言溝通,用納逗Pro就能做出視頻內容,原來不會的一些環節,現在通過技術就跨過去了。伴隨着製作門檻的降低,現在影視行業的絕大多數從業者,包括中腰部的創作者的都可以製作出自己的作品,創作者增加,作品也會成倍增加。
就像編程一樣,本來也是因為機器難以理解自然語言,所以有了代碼、程序,出現了包括C++、Python、Java這些編程語言。本質上是為了讓人與機器的對話規範化。但現在AI的出現,讓機器可以直接懂人的自然語言了,對用戶需求更敏感、了解更準確的程序員的需求也在大幅增加。
36氪:在2月的財報會上,除了去中心化以外,你還提出了提升自制內容品質、保持海外業務增長兩個目標,三個目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龔宇:它們是不同維度的目標,並不衝突。
自制內容的質量一定要提升,我們這行成敗與內容的高質量強相關。至於這些頭部內容的構成,它會有實拍的,也會有AIGC的。今年AIGC內容能否跨入到頭部行列還不能確定,有機會,但很難。
現在行業裏有兩撥人,一撥是傳統影視人,他們對於AI的使用還不夠熟練,另一懂技術的人影視創作經驗還有限,會有一段空窗期。兩撥人會相互學習、合作,然後產生未來的頭部創作者。
明年我相信會有更多的AI頭部內容出現,未來3-5年,這個比例會越來越高,量化預測是一個有風險的事情,但我覺得五年之後,網絡上的頭部影視作品可能一半是真人實拍,一半由AI創作。
36氪:過去十年間,愛奇藝的對手們可能是傳統的長視頻平台、近兩年湧現的短劇平台,那在AI時代,愛奇藝的對手是誰?
龔宇:我們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長篇內容上。不過放眼更廣的維度,用戶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看了短劇可能就沒有精力看長劇了,這個層面來講,我們確實也面臨着短劇的競爭。
36氪:哪種競爭更讓你有壓力?
龔宇:技術創新導致的行業鉅變更讓我在意,這最讓我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