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膽地說出「自己想做的事」。
手搓量丨100% AI含量丨0%
高希希、朱蘇進的《新三國》有個很著名的橋段,拍的是虎牢關三英戰呂布,張飛率先出來罵陣,嘲諷呂布是「三姓家奴」。按照原著,呂布這時候就應該直接和張飛打起來了,畢竟「千古流芳莽撞人」。可在《新三國》裏,呂布居然選擇和張飛聊了起來,反問「我明明姓呂,你為什麼說我是三姓家奴?」更詭異的是,一向脾氣火爆的張飛此刻居然耐住了性子,原地解釋了起來:「你本來姓呂,後來拜了丁原,現在跟了董卓,可不就是三姓家奴?!」
這到底是小孩鬥嘴還是兩軍對壘?這個橋段也因此在播出後被瘋狂群嘲,被視為「《新三國》太爛」的重要依據。
但最近幾年,人們開始意識到一個錯誤。《新三國》雖然有原型,但終歸是「獨立的文學作品」。我們之所以認為「呂布和張飛在陣前討論什麼叫三姓家奴」這件事很荒誕,是因為我們認知裏預裝了《三國演義》的世界觀,然後用這套預裝的世界觀去解讀呂布和張飛的行為。而實際上在《新三國》的世界觀裏,黃巾起義只打了幾十秒就被鎮壓,沒有老百姓苦不堪言、流移失所的畫面。而奉詔進京的董卓董太師慈祥溫和,動不動就拉着獻帝說「你可是老臣唯一的親人」。
還有,在《新三國》裏,董太師的立場又紅又專。他之所以帶兵入朝,公開聲明的目的是為了「擴充中央軍」來對抗黃巾之亂後全國湧現出來的各路軍閥,法理上非常正義。對待呂布,《新三國》裏的董太師更是一口一個「奉先兒」,今天想封他當「大將軍」,明天想封他當「太子」,還總擔心「貿然提拔會引起下面的人不服」。
總之,三國演義裏的呂布當然會被「三姓家奴」直接激怒,誰叫兩漢時期最重名望呢?可《新三國》裏的呂布不可能遵循這樣的邏輯。在新三國的世界裏,呂布一定會認為自己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就是在「扶大廈之將傾」,就是會對「三姓家奴」這樣的指責感到困惑和委屈。
我看這兩天的俞浩就有點新三國裏呂布的意思。
今天的俞浩已經成為了一個標準意義上的負面人物,他的所有行為都會得到負面解讀。比如要求全員努力將「具身智能」的注意力焦點從宇樹手裏搶回來,比如要求全員創建自媒體賬號並定下KPI,比如在一期短視頻裏告訴大家「只要能賺錢,面子無所謂」,無一例外都被解讀為職場裏或者中國創投文化裏最糟糕的那一部分東西。獸爺的《清華天才「崩老頭」》又把批評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上,把俞浩這幾年一系列「做大」的行為解讀為「崩老頭」。理由是追覓近幾年多出了200多個事業部(BU)、孵化出了無數個項目和獨立公司,但大部分的資源都來自「地方政府的產業基金」。
在這套敘事裏,就連追創創投都成為了「污點證人」。因為追創創投的操盤手雷鳴,曾經在華興資本幹過。籌備追創創投的時候,初始的幾個資方又分別是廈門國資、紹興百億產業基金、三家紹興當地的國資平台。這些信息堆疊在一起,想要暗示什麼再明顯不過了。
首先聲明,我並不認為這些解讀是錯的。要知道追創創投一開始就把目標定在了100億,後來又水漲船高到了200億。這還是2024年的數字。那段時間投中研究院出了份報告,說2024年新成立創投基金數量2275支,規模合計4005.5億元,平均下來每隻基金還不到2個億。就連咱投中網總編輯董師傅,拉着當時正在組建基金的雷鳴錄了一期播客,給的標題都叫《80後投資人要募110億》。
對反直覺的奇觀保持本能地警惕,之後再慢慢適應和接受,這是完全有必要的。可問題在於,這些討論裏好像沒有「俞浩」本人啊。
我以前自己做自媒體,招過很多編輯。在面試的時候,我會設定一個固定的問題,「你是誰」。我知道很多人很煩這個問題,覺得沒必要在「自我介紹」上過度糾結。但在我看來,一個人只有明確地知道自己是誰,成長於哪個地方、長期生活在哪個地方、哪一年開始工作、為什麼選擇了這樣的職業路徑、日常有哪些生活和消費習慣,才能知道屬於自己的「觀察視角」是什麼,拋出來的觀點纔是真誠的,寫出來的觀點纔是有血有肉的。
這個邏輯放在如今人們對俞浩的解讀裏也是一樣的。「如何評價俞浩當下的行為」這件事當然很重要,但俞浩是誰、什麼是追覓、追覓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這些重要的命題顯然也是嚴重缺乏討論的。或者我們換一種說法:如今我們的共識是商業文明是動態發展的,不同的生產力水平和產業結構決定了市場運行方式和所謂的商業規則,那麼我們如今對於俞浩的批評,有多少是來自於「多年前我們熟悉的商業規則」,又有多少是基於「當下真實的創投環境」出發的呢?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兩件事:一個是重視自媒體層面的傳播、把「輿論注意力」當做重要的資源是一個非常具有參考意義的建議;其次,在所有討論裏跳過的重要命題遠不僅僅只有這些。比如什麼是公司?人們為什麼會在商業活動中形成組織?組織是一種資源還是一種工具?還有,地方政府為什麼要大力參與創投?地方政府與產業資本合作的核心價值是什麼?
我去年曾經兩次出差前往宜賓。從宜賓高鐵站一出來,就是宜賓的高新科創島,幾個火炬式的高大建築裏藏着銀河通用的訓練中心,藏着跨維智能、深勢科技。很多年輕人在這棟樓裏遙控着機器人,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們重複疊被子、疊衣服、拿礦泉水這些動作,直到有朝一日這些機器人表現出了足夠的魯棒性。回到成都之後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沒有創投這個工具,宜賓這座距離重慶和成都都有200公里以上距離、人口只有400多萬、核心產業是醬香白酒,究竟可以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參與到這個時代中呢?這些20多歲的年輕人會有什麼樣的理由留在宜賓呢?宜賓這座城市又可以依靠什麼吸引盒馬、萬象城這些象徵着「2020年代生活方式」的產物呢?完成了上述任務的宜賓,怎麼就忽然在一些解讀文章裏,因為和產業方合作變成了「丑角」呢?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討論、甚至沒有討論的過程,而是基於一些印象或者各種「學習」而來的經驗而下結論,我認為這種批評就是「傲慢」的,是缺乏「自我」的。
更何況還有這麼一個案例。今年2月龍蝦爆火了之後,龍蝦的創始人忽然發帖爆料說自己將正式加入OpenAI,將會把智能體帶給所有人,並同時爆料稱Meta的老闆扎克伯格也嘗試了邀請他加入。後來有報道稱,OpenAI之所以贏下了這場人才爭奪戰,其實是因為奧特曼展示了一項內部尚未發布的絕密項目,這個項目大概率包含在那個著名的、總投資規模達到數萬億美元的「星際之門」(Stargate)裏——相比之下,扎克伯格失敗的直接誘因之一,是他在兩小時邀請電話裏花了大部分時間用來爭論「哪個代碼編輯器」。
大膽地說出「自己想做的事」,哪怕這個願景聽起來很荒誕,這其實應該是一種美德、一種被我們嚮往的時代精神吧?
當然,我們也可以換一種方式解讀為什麼俞浩成了壞人。因為他做的事情,很多人都在做,但他卻把對TO G變成了一個標準化且高調的生意。
我知道不少人都在做國資的買賣,政府採購,落地換政策優惠,拿引導基金做招引返投,建孵化器換補貼和投資,但前提是他們都遵循一個原則——低調發財,這也符合國人做事的邏輯,悶聲不響地把錢賺了。只有俞浩卻把VC做成了一門"流量生意"。
坦白講,在中國幹VC,"做國資生意"已經不是一個可選項,而是一個必選項。區別只在於你是把國資當客戶,還是把國資當投資人;你是賺政府的錢,還是用國資的錢賺錢。
俞浩其實是找到了當前中國經濟環境下最有效的商業模式,並且把它做到了極致。有些人會問,如果沒有獸樓處的這篇報道,他可能會繼續成功下去,甚至成為下一個商業傳奇?
這我不知道,同樣的問題也曾發生在賈躍亭身上,但我知道的是,很多人對賈躍亭還懷有一種可惜甚至是期待。如果樂視專心做消費電子,如果樂視不做樂視體育,如果賈躍亭能對財務把控更嚴謹些……但終歸是沒有如果。
2024年底,投中網總編輯董師傅曾經和追創創投(現天空工廠)負責人雷鳴有過一次訪談,當時追創創投剛宣佈要募110億,整個創投圈都在議論,我當時也認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CVC訪談。
當時董師傅問了雷鳴一個挺尖銳的問題,「你作為一個PE投資人,投追覓其實證明不了你的投資能力,這事實際是你的個人資源或者叫時代紅利促成的,是早期投資的邏輯。」
按董師傅的路子,他想聽的是「學了一身本事,要出師了,發現時代過去了」的80後投資人,到底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他想聽反時代的精神,但卻得到了最具有時代精神的答案。
雷鳴在上面提到的那次播客對談裏反覆強調,「現在募資的大頭是政府國資,訴求其實都是招引。」追創創投的邏輯是,先讓業務團隊去評估,落到哪個地方合適?選好相對最合適的地方,我們再去跟政府談合作,配套拿些投資,拿投資時就把要落什麼項目,怎麼反投,基本明確了,「是一個非常順理成章的正向過程」。
所以你看,其實俞浩和雷鳴一直在做這件事,市場也都在做這件事,只是沒有一個人把這件事做到這麼高調,這麼極致。
董師傅裏寫過一句話,「所有這些科學、學科的積累,全都變成了社會的沉沒成本。你不能證明還能以此掙錢,那你的價值就是零。」俞浩只是擁抱了時代精神,擁抱了最有效、最效率的拿錢方式。在一個國資主導資源配置的市場裏,招商引資就是最大的政治,能拿到錢就是成功,俞浩看似瘋狂,但偏偏其實他的選擇是最理性的選擇。
獸樓處的這篇稿子,只是打斷了俞浩一個人的正反饋循環,但它沒有改變這個循環本身。就算沒有俞浩沒有天空工廠沒有追創創投,大家在這個市場裏賺錢的方式還是不會變,只是依舊像以前那樣靜悄悄而已。
當然,我們還是得相信,未來總是越來越好的。不信你看這幾年呼籲反內卷,建立統一大市場,天使投資也允許虧損了,很多地方也逐漸取消了招引、返投、基金落地這些限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作者 蒲凡 張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