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奇藝熱搜背後,揭祕「買臉」這門生意

藍鯨財經
04/27

作者 | 定焦One 陳丹

過去一個月,一場圍繞「臉」的風暴席捲了AI視頻行業。

一年一度的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最大的話題不是任何一部劇或是綜藝,而是一個正在籌備中的藝人庫。愛奇藝稱,已經有超百名藝人同意入駐旗下AI平台納逗Pro的藝人庫,其中不乏陳哲遠、馬蘇、曾舜曦等耳熟能詳的名字。創始人、CEO龔宇描繪了一種未來:演員不必因一天拍十幾個小時戲而失去自己的生活,AI能讓他們拍更多戲的同時「像白領一樣生活」。他說,真人實拍,未來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番話迅速登上熱搜,引發輿論熱議。隨後,愛奇藝回應稱,藝人庫列出的藝人僅代表其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願,至於是否參與某個具體項目或出演某個具體角色,仍需單獨商談和授權。

愛奇藝們還在撬動明星開放授權,但在線下真實的勞動力市場,AI真人授權已經成為一門生意。多位業內人士告訴「定焦One」,很多短劇公司已經在大量購買模特、短劇演員乃至普通人的肖像授權。

字節旗下的即夢等平台在收緊真人形象上傳權限的同時,推出了正規授權體系,試圖把此前散落在灰色地帶的交易,收編進可追溯的渠道。

但在平台化推進的另一側,失控仍在蔓延。

3月20日,北京互聯網法院對迪麗熱巴訴AI換臉短劇侵權案作出生效判決,以「可識別性」為標準認定肖像侵權。幾乎同時,漢服博主「白菜」發現自己的寫真被AI短劇《桃花簪》直接復刻成一個猥瑣好色的反派——盜臉的對象,從明星蔓延到了素人。

此後兩周,龔俊、易烊千璽、張婧儀等十餘位藝人密集發出維權聲明。北京星也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孫奇敏預測,未來類似的糾紛會持續高發,直至規則清晰纔會有所回落。

一張臉的獲取方式,正從偷到買、從地下走向平台化,但圍繞它的問題並沒有消失,甚至變得更復雜了。

01.一部「盜臉短劇」,是怎樣被生產出來的?

3-5人一組,短則兩周、長則一個月,一部90到120分鐘的AI短劇就從生產線上跑了下來。在這條追求極致效率的流水線上,「人臉」是核心的生產要素,也是最容易被複制的環節。

AIGC導演九叔向「定焦One」介紹,AI「造臉」主要有兩條路徑。

第一種是提示詞生成。譬如,輸入「一個很帥的男性青年」,模型會從包含海量明星影像的訓練庫中,提取大衆的審美公約數,因此生成的帥哥美女天然帶有當下頂流的影子。

第二種路徑更直接——上傳真人照片作為參考,讓AI按其特徵生成新角色。這樣得到的形象會明顯繼承原始面孔的關鍵特徵,效率更高,但也更容易踩到紅線。

這兩條路徑,讓「撞臉」成為了行業某種心照不宣的常態。用AIGC導演丁一的話說,市面上的撞臉劇「不完全是故意的,但也不是純偶然」。甚至,觀衆看到的「相似」,往往已經是製作方「往回調整」的結果。

「他們已經儘量往不像的方向改了。」丁一告訴「定焦One」,很多製作公司可能也存在僥倖心理,覺得相似度差個5%,就不能說它就是那個藝人。「就像周杰倫的模仿者那麼多,長得像也不違法吧。」

技術只是起點,真正放大問題的,是生產方式的改變。

一方面,模型能力越來越強。九叔將「撞臉」的集中爆發指向了視頻模型的成熟。隨着新一代生成模型出現,AI視頻已接近真人拍攝質感,人臉所帶來的「真實感」被成倍放大。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動態影像中更具迷惑性,也更具傳播力。 

另一方面,AI短劇行業講究「效率優先」。更強的工具疊加更低的門檻,讓大量缺乏專業背景的從業者湧入賽道。他們沒有設計形象的意識,既無能力、也無耐心從零構建角色,只能對既有面孔特徵進行「借用」甚至「拼接」。

於是,「撞臉」「盜臉」開始批量出現。

最先被激怒的是金字塔尖的明星,過去幾個月,迪麗熱巴、楊紫等大量明星開始集體維權。

但被「盜臉」的不只有明星。今年3月,AI短劇《桃花簪》被曝將漢服博主「白菜」和模特「七海」的照片AI換臉用於反派角色,引發軒然大波,最終該劇下架。

丁一提醒,由於公衆對明星面孔高度熟悉,相似一旦出現,極易被識別和放大。但更廣泛的侵權,其實發生在普通人身上。在很多網絡平台上,用戶只要上傳、掃描過人臉,或參與過合拍,相關面部數據就可能被納入訓練或調用範圍。「但大多數人不會看授權協議,因為太長了,直接跳過。」

行業正在試圖約束這種野蠻生長。

4月2日,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罕見發聲,要求平台建立授權覈驗機制。隨後,紅果一季度下架違規漫劇1718部,並針對AI短劇素材違規問題開展專項治理,目前已覈查1.5萬部作品,依規處置其中670部。

九叔告訴「定焦One」,模型側已經限制真人素材上傳,分發平台也加強審核,一旦角色被判定「像某個明星」,往往直接無法上線。

02.「盜」不動了,就開始「買」

監管在收緊,但行業對「真人臉」的需求並沒有消失。當「盜」的風險越來越高,一種新的模式開始擴散——批量「買臉」。

「定焦One」發現,在小紅書等社交平台上,已經有人在公開收購「肖像授權」。我們以應徵者身份聯繫了其中一位發帖者,對方表示,只需提供姓名和3到5張正臉、側臉及證件照片,即可參與選角。如果面部形象被選中、符合某部劇的角色需求,雙方簽署合同,合同期三年,期內每部劇支付200元。對方還強調,「需求量非常大」。

AI漫劇公司創始人Libre告訴「定焦One」,隨着平台合規性要求的出台,他們公司已經大量在模特和大學生群體中購買人臉的使用權。買到合適的臉後,再做AI形象的轉化,然後建立角色初始模型。正式上線之前,還會再做一輪合規性檢測。

九叔也證實,「買臉」在AI短劇行業已經相當普遍。尤其是很多從真人短劇轉型過來的製作團隊,本來就手握大量的小演員和群衆演員資源,他們甚至會直接將這些人的肖像轉化為AI虛擬角色的原始素材。

據了解,如今許多短劇的演員群已悄然轉變為「臉模群」。簽約甚至無需到場,直接在群內上傳照片和身份信息即可完成。

被納入交易的,並不只有普通人和小演員。

有業內人士透露,早在年前,已有公司在接洽簽約一些具備觀衆認知度的老演員的「年輕時期肖像權」。其背後的邏輯是,若以觀衆熟悉的老戲骨年輕時的形象呈現,往往能有效激發用戶的好奇心與觀看意願。

丁一進一步指出,現在趨勢已經從「買臉」走向「買人」——不僅是面部,還包括動作、表情、姿態。「現在有大量真人素材被拍攝用於AI訓練,但很多演員可能未必清楚這些素材的用途。」

而更值得關注的變化是,這門生意正在從私下交易走向平台化。

即夢平台已開放真人形象素材錄入功能。製作方可在平台生成授權二維碼,藝人、經紀公司掃碼認證、上傳素材並授權後,即可在視頻生成工具中使用該形象。如果有人未經授權擅自使用,也可以直接追溯追查。

愛奇藝的藝人庫也是類似的佈局,其與深度合作的頭部藝人簽訂AI形象授權協議,計劃通過動作捕捉技術推出由藝人數字分身主演的AI劇集。

種種跡象表明,人臉正在成為一種可以被上傳、定價、授權、追溯的數字商品。

03.臉已被標價,侵權就能停止嗎?

但將人臉變成數字商品,侵權問題就解決了嗎?從目前來看,答案並不樂觀。

一方面,侵權的門檻依然很低。

丁一告訴「定焦One」,雖然各大平台已經加強了對真人形象的審核,但繞過去的辦法並非沒有。行業內一種普遍做法是,先把一張真人的臉生成二次元形象,再把這個二次元形象餵給AI,讓它反向生成一張真人臉,以此繞開平台對真人照片的直接審查。

生成端可以繞,訓練端則更難監管。儘管AI訓練內容已被納入版權保護範疇,但實際追責極為困難。大部分製作公司和大模型公司都是直接從網上下載影視劇餵給AI,並給數據打上標籤,比如將「古偶男主」「歷史劇帝王」進行分類打包。但至於具體用了誰的素材、怎麼訓練的,屬於商業機密。「你看不到他們怎麼做的,也就很難追責。」丁一說。

技術漏洞之外,更現實的問題是:喫到擴張紅利的平台和工具方,有多大的主動性去約束這些行為?

北京星也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孫奇敏介紹,過去互聯網平台大多是「管道型」——每天分發以億計的內容,不可能逐條事前審核。平台只是傳輸內容,可以享受「避風港」保護;只有當平台主動將侵權內容置頂、推熱門、做合集、搞話題時,纔會被認定為間接侵權。

但現在,國內外的超級AI公司已經初具雛形,它們在生成內容、推薦內容、放大內容,管道時代的規則已經難以適用。責任與權力不匹配,平台自然沒有太多動力主動去約束。

另一方面,維權的成本依然很高。 

製作方可以兩周出一部劇,被投訴就換臉或下架,但維權的鏈路是發現侵權-取證固證-聯繫平台-找律師-起訴,一審時間大約在半年到一年半,如果要二審,時間線還要拉長。

「很多維權線索最後不了了之,就是因為這個時間流程超出了當事人的心理預期,等判決出來,熱度早過了。」孫奇敏說到。

對普通人來說,維權更加艱難。

孫奇敏介紹,隨着AI技術的發展,「融臉」的成本越來越低。在法律上,判定肖像權侵權的核心標準是「可識別性」,不要求百分之百像,關鍵是看能否讓公衆認錯。明星的臉大家都認識,評論區裏「這不就是熱巴嗎」就可以成為有力證據。但普通人沒有這個優勢,臉被用了,如果不是100%的相似度,很難證明「那就是我」。

與此同時,賠償金額也很難認定。孫奇敏介紹,在肖像權的糾紛中,法律的大原則是「填平損失」——你損失多少,我賠多少,沒有懲罰性賠償的硬性規定。

明星還好辦,出場費、授權費都有明碼標價,損失相對好量化。普通人就難了,以《桃花簪》案件為例,涉及侮辱性形象,能否主張精神損失費?法律上很難論證。

更關鍵的是,一張臉在AI時代牽涉的不僅僅是肖像權,還有個人信息保護、不正當競爭、名譽權等多個法律領域,但這些權益是分散的,沒有一部法律能完整覆蓋「一張臉被AI使用」的全部場景。孫奇敏坦言,「其中一些領域的邊界,法律至今尚未劃清」。

一份幾百塊錢的授權合同,幾乎不可能覆蓋這麼多維度的權益讓渡,但交易已經在大規模發生了。

04.AI時代,臉會更值錢還是貶值?

Libre告訴「定焦One」,人臉交易有供需,有現金流,也有使用場景。而且她相信,未來隨着法律法規的完善,這個市場將會迎來真正的爆發。

她透露,目前願意出讓肖像授權的人並不少,主要集中在模特、短劇演員、大學生和寶媽等群體。一部分人本就以「臉」為資源,另一部分人則幾乎不依賴外貌謀生,對肖像權的敏感度有限。也有人抱着某種微妙的期待——用一張臉,去「體驗另一種人生」,甚至賭一把被更多人看見的可能。

不過,演員們對於自己的形象授權仍然非常謹慎。Libre介紹,從今年3月份開始,已經有公司批量找經紀公司談合作,真正談下來的比較少。愛奇藝披露藝人庫後,於和偉、張若昀、王楚然、李一桐等演員已經集體闢謠,稱並未簽約AI授權。

但從更大範圍看,在中間商的撮合下,很多面孔已經被快速分層、打包、定價。

從目前的市場報價來看,「一張臉」已經形成了初步的價格梯隊:普通人的肖像授權大多在100元至500元之間,模特和職業演員可以達到數千元。至於明星,價格雖未披露,但顯然處在另一條曲線上。

交易越來越多,規則也開始走向成熟,但從業者對「真人臉」的長期價值判斷卻出人意料地一致——不看好。

丁一的態度很直接:即便是明星,也未必具備穩定的溢價能力。「如果一個人要價太高,就換一個。」而且,訓練本身並不依賴授權。大量素材依然來自公開影視內容,真正需要付費的,是復現某一張臉用於商業輸出的那一刻。但只要做出調整,這筆成本可能就可以被規避。

在這樣的邏輯下,所謂「明星臉」的價值,已經開始鬆動。丁一認為,演員終將被AI取代。

九叔的看法沒有那麼激進,但方向相似。他更傾向於使用原創虛擬人,可以隨時調整,也不存在塌房的風險。他預見到一種新的價值形態:「以後如果有人能做出特別好看、審美統一的虛擬人形象,就可以溢價了,就像虛擬世界的明星。這纔是真正的方向,不是去蹭真人明星的臉。」

Libre則給出了另一種更剋制的視角。她並不認同「真人會被完全替代」的結論。在她看來,被替代的從來不是「人」,而是那些高度工業化、可批量複製的內容生產方式。無論是明星還是創作者,有自己的表達和內核,就不會因為工具變化而消失或者被取代。

從明星動輒千萬的片酬,到普通人幾百元的肖像授權,再到未來可能出現的虛擬人IP定價體系,一張臉的價格,正在被拉平、拆解,並重新標定。

但價格之外,還有更難回答的問題。

一張圖片、一段視頻,或許從誕生起就帶着傳播與變現的屬性,但人臉不是。它原本只是一個人的一部分,當它被抽離、上傳、授權、反覆調用,甚至被永久存儲在模型之中時,它所承載的,早已不只是一次性的交易關係。

這些被讓渡的權利,邊界在哪裏?現在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答案。

孫奇敏的建議很樸素:不要輕易授權,如果權利被侵犯,就積極維權。「權利你不行使,別人就會侵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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