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公國際香港評級與研究部 | 肖瑋
關鍵要點
1. 中國鋰電正極材料企業主導全球市場，但同質化競爭與原料波動正擠壓利潤，「反內卷」政策或加速行業分化。
2.頭部企業憑藉技術升級與上游資源佈局實現滿產，落後產能面臨出清，市場集中度有望進一步提升。
3.鋰電循環產業隨動力電池退役潮迎來高峯，鈉電池、固態電池技術突破可能對傳統格局形成潛在影響。
受益於新能源汽車與儲能市場雙輪驅動，全球鋰電正極材料行業規模快速擴張，中國企業佔據主導地位。然而，在高速增長的背後，同質化競爭與上游原料價格大幅波動，正共同擠壓行業利潤空間。在此背景下，行業自律倡議與出口管制、退稅調整等「反內卷」政策持續落地，倒逼廠商加速技術創新與全球化佈局。企業競爭格局呈現明顯分化，頭部企業滿產、超產，更多落後產能面臨淘汰。展望未來，技術革新與上游資源佈局有望進一步推升市場集中度，行業進入「強者恒強」的高質量競爭新階段；鋰電循環產業將隨動力電池退役潮迎來高峯；鈉電池量產與固態電池技術突破或對行業格局形成潛在影響。
01
行業概況
需求驅動：新能源汽車與儲能雙輪拉動
鋰電正極材料（以下簡稱「正極材料」）是鋰電池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承擔鋰離子脫嵌、提供電池核心能量與電壓的關鍵活性材料，決定了鋰電池的能量密度、循環壽命與安全性能。在四大主材（正極、負極、電解液、隔膜）中，正極材料佔比最高，是鋰電池成本控制的核心環節。
鋰電池主要應用於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儲能電池和3C產品的小型電池。2025年全球鋰電出貨量2,280.5GWh，按年增長47.6%，其中，動力電池出貨量達1,495.1GWh，佔比約65.6%，仍然是鋰電的主要需求市場；儲能電池出貨量為651.5GWh，按年增速高達76.2%，是鋰電市場的主要增量來源；小型電池主要包括3C電池和小動力等，2025年出貨量為133.9GWh，佔比約5.9%，雖佔比小，但近年來AI、機器人等新興技術正為其創造增量空間。
動力電池需求受新能源汽車銷量增速放緩影響有所回落：相較於2021 年的成倍增長，近年來新能源汽車銷量按年增速已逐步過渡至20%~30%左右。而儲能電池受中國儲能需求帶動影響，正處於高速增長期。據EVTank統計，2025年，全球儲能電池出貨量達到651.5GWh，按年增長76.2%，其中，中國企業儲能電池出貨量為614.7GWh，佔全球儲能電池出貨量的94.4%；2025年全球儲能電池出貨量前十企業全部為中國企業，其中，寧德時代以超過26%的市場份額位居第一。中國儲能行業發展略晚於韓、美、日等國家，主要原因包括中國高峯/低谷時期電價價差較窄，市場回報機制不完善，但目前得益於儲能電池的全面鐵鋰化，中國企業競爭優勢凸顯，自 2022 年登頂全球儲能新增裝機榜首後，已連續四年保持第一。在新能源快速發展的背景下，新型儲能成為促進新能源開發消納的重要手段，中國儲能行業的快速發展一定程度上保障了鋰電行業的持續提速。
02
結構變化：磷酸鐵鋰成主流，三元份額收縮
隨着動力電池、儲能電池等下游需求的旺盛增長，正極材料行業規模呈快速擴張態勢，2021年總出貨量為131.5萬噸，到2025年已攀升至479.8萬噸。然而，近年來增長節奏有所放緩，正極材料2021年曾達到101.6%的高增速，後續逐步回落至2024年的26.1%，2025年受益於儲能市場爆發，增速提升至48.5%。在材料結構方面，市場佔比出現明顯變化，三元材料的份額從2021年的50.4%大幅收縮至2025年的18.3%；而磷酸鐵鋰則實現了佔比的反超式增長，從2021年的三成左右，躍升至2025年的七成以上，成為當前正極材料的主流產品。與此同時，鈷酸鋰與錳酸鋰的出貨量相對平穩，在總出貨量快速擴張的背景下，鈷酸鋰與錳酸鋰的市場佔有率持續弱化。這主要是由於近年來隨着磷酸鐵鋰電池的研發創新，其能量密度已突破200Wh/kg，逐步接近中低鎳三元材料水平，疊加其循環壽命長、成本可控的優勢，在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領域的滲透率持續提升，成為主流車企的核心選擇。另外，儲能市場需求激增推動磷酸鐵鋰快速擴容。相較於三元材料，磷酸鐵鋰在熱穩定性、過充過放耐受性等安全性能上更具優勢，且不含鎳、鈷等貴金屬，成本優勢顯著，成為儲能電池的首選正極材料。
然而，行業規模急速擴張的背後，是激烈的市場競爭。產品同質化與上游礦產原料價格大幅波動疊加，共同擠壓正極材料行業的利潤空間。磷酸鐵鋰材料市場流通報價從2022年底的17萬元/噸，跌至2025年底的約4萬元/噸，跌幅約超75%；2025年11月，由中國化學與物理電源行業協會主辦的《磷酸鐵鋰材料行業成本研究》研討會指出，2025年前三季度，通過多種方法計算的主流磷酸鐵鋰材料的平均成本在1.57萬元/噸~1.64萬元/噸（不含稅），但平均售價僅1.42萬元/噸（不含稅），價格與成本出現倒掛。同質化產能嚴重過剩，是導致磷酸鐵鋰材料價格持續下行、行業內多數企業陷入虧損的核心原因。三元正極材料價格同樣呈現衝高回落走勢，高鎳8系（NCM811）材料市場流通報價從2022年突破40萬元/噸回落至2025年底的16.5萬元/噸左右，累計跌幅明顯；2025年5月，根據SMM估算，NCM811型材料成本約15.75萬元/噸，售價與成本差距較窄，整體盈利水平承壓。
03
全球競爭格局與政策
中國主導，集中度持續提升
目前，全球正極材料產業集中度較高，主要由中國企業主導，韓、日企業的整體市場影響力有所減弱。根據中國化學與物理電源行業協會信息，截至2025年上半年，中國磷酸鐵鋰材料產能佔全球總產能比重已超95%，在全球產業鏈中佔據核心地位。SMM數據顯示，2025年，全球磷酸鐵鋰前五大企業市場份額集中度（CR5）為56%，CR10為74%，前十名全部為中國企業；全球三元正極材料CR10為84.9%，前十名中有7家為中國企業，3家為韓國企業。高產業集中度推動行業馬太效應加劇，整體呈現結構性產能過剩特徵。高工鋰電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頭部磷酸鐵鋰材料企業產能利用率超80%；湖南裕能全年產能利用率更是超過100%。然而，部分產品質量未能跟上技術迭代節奏的中小企業訂單不足，產能利用率持續偏低。三元材料方面，受市場需求不及預期影響，行業整體產能利用率偏弱，根據SMM、鑫欏等行業供需數據測算，近年來全球三元正極材料的產能利用率約50%，但憑藉上游資源佈局與技術壁壘優勢，頭部企業轉型成效顯著，產能利用率可維持在90%以上，行業分化進一步加劇。
「反內卷」政策引導行業健康發展
面對行業規模迅速擴張伴隨的產能過剩、低價競爭等問題，中國正在掀起「反內卷」的治理浪潮，以維護其鋰電相關行業在全球的領先地位。2024年7月，針對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中國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強化行業自律，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2025年8月，中國化學與物理電源行業協會發布《關於維護磷酸鐵鋰材料行業健康有序發展的倡議（徵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倡議」），湖南裕能、湖北萬潤、德方納米等9家行業內企業參與倡議，共同抵制惡性價格競爭，合理定價，倡議提出企業當年產能利用率低於70%時，應主動暫緩新增產能，並淘汰落後產能，行業整體產能利用率低於60%時，全行業暫緩擴產，聚焦技術升級，並推動建立高標準行業准入門檻，加速低效產能出清，優化產業結構。2025年11月，中國對高性能鋰電及材料進行出口管制；2026年初，中國財政部、稅務總局發布出口退稅政策，從2026年4月1日起，取消錳酸鋰、鈷酸鋰、鋰鎳鈷錳氧化物、鎳鈷錳氫氧化物等的出口退稅，並將電池產品的增值稅出口退稅率由9%下調至6%；從2027年1月1日起，取消電池產品增值稅出口退稅。中國正極材料行業自律與多項政策措施正引導行業從「政策扶持導向」轉向「市場競爭導向」，倒逼企業提升技術與產品附加價值，加速落後產能出清，預期將進一步推升市場集中度。我們認為這些措施有助於行業可持續健康發展，但短期波動仍需密切關注。
國際方面，鋰電正極相關金屬原材料供應地與主要消費市場均出台地方保護政策，以控制金屬資源價格，並推動各國家/地區產業本土化。由於中國缺乏鎳、鈷資源，原材料依賴從印尼、剛果（金）等地進口，而印尼禁止鎳礦的直接出口，剛果（金）也在2025年2月實施了鈷出口禁令，2025年10月後轉為鈷出口配額制。這使得未佈局上游鎳、鈷資源的企業更難控制成本。另外，正極材料出口銷售也受各地政策的直接影響。例如，未在美國進行實際生產的鋰電及正極材料，無法獲得當地稅收補助，相比於當地企業，外國企業產品將面臨巨大的價格劣勢，抬高了外國產品的進入門檻。而歐盟也提出關於「戰略性原材料」（包括鋰、鈷、鎳、錳等）的目標，計劃2030年要達到本土開採10%、加工40%。因此，中國正極材料企業的海外佈局是未來發展生存的關鍵，一方面可提升金屬資源自供能力，把握原材料庫存，控制生產成本，另一方面有助於開拓國外市場，提升收入多元化能力。
04
礦產資源佈局
上游資源佈局成生存關鍵
生產正極材料主要需要的礦產資源包括磷、鐵、錳、鎳、鈷、鋰等。其中，磷、鐵、錳資源相對豐富，但磷酸鐵鋰的生產高度依賴磷資源，因此不少磷酸鐵鋰生產企業都有磷礦的佈局，包括湖南裕能、湖北萬潤等；部分面向磷酸錳鐵鋰路線的企業亦配套佈局錳礦，而鐵礦因整體供應充裕，企業多以長協採購為主，直接佈局礦權較少。相比之下，鎳、鈷、鋰等金屬資源，全球儲量相對有限，資源分佈集中且價格波動劇烈，是各大正極材料廠商（尤其是三元正極材料廠商）近年來爭相部署的重要上游資源，例如，邦普循環佈局了剛果（金）鈷礦資源、印尼紅土鎳礦、玻利維亞鋰鹽湖；華友鈷業擁有剛果（金）銅鈷礦採礦權、並於2022年收購津巴布韋鋰礦；德方納米在四川阿壩佈局開拓鋰礦資源等。
鎳主要應用於鋼鐵、鎳基合金、電鍍及電池等領域。2024 年，印尼鎳儲量佔全球42%，是全球鎳儲量最大的國家，其次是澳大利亞（18%）、巴西（12%）、俄羅斯（6%）和新喀里多尼亞（5%）。2020年以來鎳價呈現「低位回升—極端暴漲—震盪回落—底部反彈」的大幅波動趨勢。2020年，印尼開始實施鎳礦出口禁令，同時，受疫情突發影響，全球經濟放緩，此時鎳價雖有所回升，但較為緩和。隨後，伴隨新能源汽車需求增長，以及2022年3月俄烏衝突引發的俄鎳制裁擔憂與產業資金逼倉影響，LME鎳價一度暴漲至4.8萬美元/噸以上，後隨交易所規則調整快速回落。2022年下半年以來，印尼鎳產能集中釋放導致全球鎳供應過剩，疊加不鏽鋼需求疲軟，鎳價持續回落至2025年底的1.5萬美元/噸左右。2025年末至2026年初，印尼政府表示將2026年度工作計劃與預算中的鎳礦產量配額削減至2.5億噸，相較於2025年的3.79億噸大幅下降34%，隨後，鎳價反彈至1.8萬美元/噸。
鈷主要是銅鈷礦和鎳鈷礦開採的副產品，主要用於電池製造、超級合金、磁性材料等。目前剛果（金）以銅鈷礦為主，印尼則以鎳鈷礦為主。根據國際鈷協會統計，2024年全球開採鈷供應量達到25.4萬噸，其中剛果（金）保持了76%的佔比，而印尼佔比則從2023年的8%提升至12%。鈷材料受儲量少、地域集中且存在較大地緣政治風險等因素影響，價格長期處於大幅波動狀態。鈷價在2020年處於低位，上游礦企投資意願不足，產能擴張節奏緩慢，而這一階段全球新能源汽車開始放量，鈷的需求快速增長，供給端的增長速度難以跟上需求增速，為2021～2022年上半年的鈷價上漲奠定了基礎。2022～2024年，礦企產能集中釋放，根據國際鈷協會統計，2022～2024年，全球鈷開採供應量分別為19.8萬噸、23.2萬噸及25.4萬噸，按年增長分別為21%、17%和22%，而需求增速並未同步跟上，市場迅速轉為供給過剩，鈷價從高位持續下跌。2025年2月，作為全球近八成鈷供應的剛果（金）宣佈暫停鈷出口四個月，後續又兩次延期禁令，從10月起實施年度出口配額管理制度，2026年和2027年的年度出口配額則設定為9.66萬噸，這一舉措直接讓全球鈷供給「速凍」，供需關係階段性逆轉，受此影響，鈷價觸底反彈。
鋰的主要用途是作為電池材料。2023年智利鋰儲量排世界第一，約佔全球鋰儲量的36%，其次是澳大利亞（24%）、阿根廷（14%）、中國（12%）和美國（4%）。2021年底碳酸鋰價格約27萬元/噸，2022年峯值突破56萬元/噸，漲幅超100%，此輪價格猛漲主要受到新能源汽車與儲能電池的爆發式增長驅動，同時，由於鋰礦石的開採周期長，供給滯後，導致了供需錯配，疊加下游補庫、中間商炒作等因素放大波動。2023年下半年後，隨着澳洲鋰輝石產能釋放、中國鹽湖和鋰鹽項目達產，供需缺口逐步收窄，碳酸鋰價格開始回落至合理區間。
鎳、鈷、鋰等核心資源價格波動顯著，使正極材料企業面臨顯著的原材料成本風險。在成本結構中，磷酸鐵鋰材料成本中約40%以上是碳酸鋰；三元材料則因各體系金屬配比不同而存在差異，以高鎳8系材料為例，氫氧化鋰、硫酸鎳和硫酸鈷佔總成本的比重分別約為35%、34%和17%。因此，向上遊佈局礦產資源，已成為企業控制成本、提升競爭力的關鍵。然而，鋰、鎳、鈷等核心資源開發資本投入大、壁壘高，中小型企業難以參與，行業正逐步進入「強者恒強」的格局，集中度有望持續提升。
05
行業發展趨勢與展望
技術迭代與循環經濟為行業創造機遇，新興技術或對現有格局形成潛在影響
全球正極材料行業規模增長預期可觀，主導因素包括：新能源汽車需求穩健增長帶動動力電池出貨量穩定提升，中國儲能市場爆發對鋰電池需求旺盛，AI、機器人等新興行業發展為小型鋰電池增長創造想象空間。但行業競爭激烈，「反內卷」基調持續引導企業向高質量方向發展，磷酸鐵鋰等成熟賽道尤為需要規避「增收不增利」的經營困境。企業仍需投入較高的研發支出，同時控制原材料成本，在此競爭背景下，市場格局有望進一步分化，頭部企業產能利用率有望維持高位，與之相對應的落後產能將逐步出清。未來企業需通過提升技術壁壘、強化上游資源佈局、持續優化生產工藝等方式構建成本優勢與供應鏈韌性，避免陷入低水平價格戰。中國將積極維護其在全球鋰電產業鏈中的領先地位，推動良性競爭與可持續發展，防止非理性競爭導致產業優勢外溢。其他地區將對當地相關產業持續進行出口控制、本地化生產、稅收保護等措施。
技術方面，磷酸鐵鋰材料已在動力電池與儲能領域佔據主導地位，提升能量密度仍是未來主要優化方向。三元正極材料則為應對鈷資源稀缺、價格高波動的問題，持續向高壓中鎳、高鎳化、低鈷化、去鈷化方向升級。另外，伴隨着新能源汽車鋰電池5~8年左右的生命周期，預計2026、2027年將迎來第一波退役小高峯，回收市場發展空間較大，但回收業務可能面臨分化，相比於磷酸鐵鋰，三元材料含貴价金屬更多，回收可為企業創造更多價值。
在現有體系迭代之外，鈉電池、固態電池代表下一代重要技術方向。鈉電池資源稟賦突出，正極以層狀氧化物、普魯士藍/白、聚陰離子化合物為主，可擺脫對鎳、鈷等貴金屬的依賴，具備成本與低溫性能優勢，但受限於能量密度，當前主要應用於低速電動車等場景。2025年9月，寧德時代「鈉新」電池通過電動車動力電池新國標認證，成為全球首款通過新國標的鈉離子電池，標誌產業化進程加速。固態電池以固態電解質替代傳統液態電解液與隔膜，可顯著提升安全性與能量密度，長期具備對傳統鋰電的替代潛力。受限於高成本與工藝適配性，全固態電池量產仍需時日；半固態電池作為過渡路線已進入產業化階段。2025年11月廣州國際車展，全新MG4半固態安芯版亮相併於12月實現交付，成為全球首款量產搭載半固態電池的車型，標誌半固態電池正式從研發走向市場化應用。我們認為，這些技術或為新能源產業帶來新機遇，但成熟度與成本仍需謹慎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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